我背上陈小满那具已经焦黑卷曲的身体,重量轻得让人心慌。
乱葬岗的枯树在惨白月光下,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爪。
坟包之间,一顶破败的草棚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灶前,用一根枯枝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是王婆子。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连头都没有抬,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来了?你身上的衣,闻起来像她。”
我踉跄着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锅里翻滚着漆黑的汤汁,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一股腥甜的怪味钻进鼻子里。
我看得分明,那黑汤里,正漂浮着七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
当我把背上的陈小满轻轻放下时,王婆子终于瞥了过来。
只一眼,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热泪,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小满我的小满”她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想要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狠狠捶在自己的腿上,“我苦命的闺女你姐,比我那早死的亲闺女还亲她七岁那年,我就知道她逃不掉这一劫。”
她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从灶膛底下摸索着,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剪刀的握柄上,缠着一圈已经干枯发黑的东西,我认得出来,那是婴儿的脐带。
“这是‘初名剪’,”王婆子把剪刀递向我,“能剪断你和这件衣裳的第一道命线。可一旦剪了,你就真成了无名鬼,连轮回都进不去。你自己选。”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地洞口,突然滚出一个人。
是凡子。
他浑身是血,左眼已经变成了一片骇人的白翳,右眼里的光也涣散了,可他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本破旧的日记。
“别别信”他用尽全力扑到我脚边,血从他的嘴角涌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不是林小舟你姐才是你们出生的时候,被陈哑婆那个老虔婆调了包你的名字是假的!”
他的话像一道天雷,把我劈得外焦里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凡子咳着血,拼命翻开那本被血浸透的日记,直到最后一页。
那页夹着一张早已泛黄的接生单。
借着月光,我看到了上面的字:双胞胎,女婴取名“林小满”,男婴“林无名”。
而在男婴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接生婆用红笔写下的批注:“男婴无啼,无名,按村里老俗,浸红水三日。”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从来就没有名字,“林小舟”这个名字,是陈哑婆后来写在红衣布条上的,一个用来献祭的名字。
我不是林小舟,我是林无名,一个本该在出生时就死掉的“无名”之人。
就在我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我爬出来的那个地窖口,有了动静。
一具僵硬的尸体,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一寸寸地爬了出来。
是老刀。
他的双眼空洞无神,灰败的皮肤下,一根根血红色的细线像虫子一样蠕动着。
他手里那把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油纸伞,伞骨的尖端,已经化作了数根闪着寒光的长针。
他机械地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周德海和陈哑婆两人声音的诡异混合体:“母衣需完整第七壳不可逃”
话音未落,他像一头猎豹猛扑过来,手中的伞针直刺我的心口。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微风吹过,黄师傅那道残破的魂影在我面前一闪而过。
一圈微弱的青色火焰以我为中心,瞬间荡开。
老刀的动作猛地迟滞了一下,就像陷入了泥潭。
就是这一下。
凡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本日记塞进我怀里,然后转身扑向老刀,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腿,冲我声嘶力竭地吼道:“跑啊!去剪掉那个名字!快!”
老刀被他拖住,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
他反手一针,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凡子的后心。
“噗——”
凡子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溅在老刀的裤腿上。
他没有惨叫,反而咧开嘴,发出一种凄厉的笑声:“我娘当年也是死在这根针下现在轮到我了”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但双手依然死死地抱着老刀的腿,没有松开。
我脑子“嗡”的一声,热血冲上了头顶。
我没有犹豫,抓起地上的陈小满,转身冲向王婆子。
“剪刀!”我吼道。
王婆子颤抖着将那把“初名剪”塞进我手里,急切地叮嘱:“剪了布条,但千万别烧了它!名字要是烧成灰,衣母会立刻彻底醒过来!”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撕开身上这件诡异红衣的领口,从夹层里抽出那块缝在里面的布片。
上面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三个字:林小舟。
我举起剪刀,对着那块布片,狠狠剪下。
“咔。”
一声脆响,布片被一分为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低头去看,想确认那个名字是否真的被剪断。
可当我看到地上的布片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魂飞魄散。
布片是空白的。
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林小舟”,没有黑色的绣线,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我喃喃自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王婆子也看到了,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绝望:“果然果然是这样你的第一个名字,从来就没有被写上去过。你不是无名,你是‘无名之始’,你也是‘万名之母’。”
她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
就在这时,黄师傅最后那一缕青色的残魂,飘到了我的肩头。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让那微弱的青焰照亮了我手中另一半空白的布片。
布片的背面,用早已干涸的血,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字。
“生”。
风,毫无征兆地骤然刮起。
我身上的红衣被吹得鼓动不休,像一对即将展开的血色翅膀。
与此同时,整个乱葬岗的地下,传来无数孩童细碎的哭声,呜呜咽咽,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冤魂在泥土下苏醒。
六道模糊的影子从周围的坟堆里升起,那是之前那六具红衣尸的鬼魂。
他们的低语像魔咒一样,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哥哥,你终于自由了现在,轮到你来命名我们了。”
王婆子猛地抓住我的手,脸上满是惊恐:“别答应!千万别答应!一旦你开口为他们命名,你就成了新的衣母!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警告还在耳边,可我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
我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一口千年古井里传来。
“张舟。”
话音落下,不远处一个埋着陶罐的坟包,“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李舟。”
又一个陶罐炸裂。
“王舟”
我每念出一个姓氏,就有一个陶罐应声而碎。
胸口那片从出生就伴随着我的纹路,开始发烫,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爬过我的脖子,覆盖我的脸颊。
当我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时,纹路彻底占据了我的整张脸。
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一口积水的破缸,水面倒映出的,已经不是一张人脸。
不,那不是一张无脸的脸。
那是一张和我原本一模一样的脸,一张属于“林小舟”的脸。
水中的倒影,缓缓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它看着我,用我的声音,轻声说道:“谢谢哥哥,让我活了。”
风停了,哭声也消失了。
我站在乱葬岗的中央,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张写着“生”字的空白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