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泥土,还是丰碑(1 / 1)

实验室里,只有李国粗重的喘息声。

夏婄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她没有辩解,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她只是默默地,把手里那支磨短了的铅笔,轻轻放在了画满符号的图纸上。

然后,她拿起旁边另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低头,继续推演一个复杂的公式。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死一样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淅得刺耳。

李国和身后几个学生准备好的满腔怒火,那些质问,那些斥责,象是重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他们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好象根本没听见那句“叛徒”。

她的世界里,只有那张纸,那支笔,和那些符号。

这份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难受。

它让李国的怒吼,显得象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你……你说话!”

李国往前冲了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报纸上说的,广播里念的,是不是真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夏婄夙的手没有停。

她用笔在图纸上一个节点旁,仔细地标注了一个新的参数。

动作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张图纸。

一个跟在后面的女生,也忍不住红着眼框开口。

“夏教授,我们只是……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们不相信您会是叛徒,可……可那是我们自己的报纸啊!”

沙沙声停了。

夏婄夙拿起另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图纸的另一处,画了一个圈,然后又拿起橡皮,轻轻擦掉旁边的一条辅助线。

她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再次看向李国。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象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的火气,莫明其妙地就弱了下去。

“夏教授……”

李国身后一个学生,声音干涩地开口,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钱穆走在前面,脸色灰败。

他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对峙的学生和夏婄夙,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陈山扫了一眼屋里的情景。

他看到地板上那份被揉皱的报纸,看到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学生们,看到低头专注计算,仿佛与世隔绝的夏婄夙。

他没有开口训斥任何人。

他走到钱穆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拉过一张凳子。

“钱老,您坐。”

钱穆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去。

又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都站着干什么?”

“坐。”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学生们面面相觑,僵在原地,没人敢动。

陈山也不催促,他只是看着他们。

终于,李国象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第一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一个个找地方坐下,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陈山走到实验室中间,那里摆放着一台刚刚拆箱的,崭新的仪器,外壳上印着一排英文本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这个东西,你们有人认识吗?”

学生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人说话。

“泰克公司的示波器,最新型号。”

陈山收回手,声音很平静。

陈山又指了指另一台机器。

“那是惠普的频谱分析仪。”

“这些机器,整个亚洲,算上日本,不超过五台。”

“这些,还有那些,你们在国内学校的实验室里,见过吗?”

一个学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国的头垂得更低了。

陈山自问自答。

“不是。”

陈山继续说。

“是我,是和记,是钱老,是夏教授,是用你们想都想不到的代价,换回来的。”

李国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代价?出卖国家的代价吗!”他还是吼了出来。

陈山看着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一张废弃的图纸,上面画满了夏婄夙修改过的痕迹。

“你们看到了报纸,听到了广播,你们觉得自己被骗了。”

“你们觉得,跟着一个‘叛徒’,是耻辱。”

陈山站起身,走到李国面前。

“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要让一棵树长起来,长成一棵能为后面所有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需要有人,自愿跳进坑里,烂在土里,变成最脏,最臭的淤泥,去滋养这棵树的根。”

陈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学生们的心上。

“你们告诉我,那捧淤泥,是肮脏的,还是伟大的?”

整个实验室,落针可闻。

学生们抬起头,看着陈山。

他们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的那团火,好象被一盆冷水浇下。

淤泥?

他们转头,看向那个依旧在伏案计算的瘦弱身影。

她花白的头发,她疲惫的眼神,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这就是……淤泥吗?

李国的心脏,象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你们以为,外面那些鬼佬是来度假的吗?”

陈山指了指窗外。

“哈里斯,cia香港站的负责人,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长在这里。”

“克格勃的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周围打转。”

“他们为什么来?”

陈山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们是为了抢!”

“抢这栋楼里的设备,抢这栋楼里的图纸,抢夏教授脑子里的东西!”

“因为他们知道,这里正在做的东西,能让我们的国家,在未来挺直腰杆子!”

“挺直腰杆子!”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学生的心口。

他们来香港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报纸上写什么,重要吗?”

“广播里说什么,重要吗?”

陈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重要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当别人用我们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时,他们会不会记得,今天是谁,把自己变成了淤泥!”

“你们是天之骄子,你们爱惜自己的羽毛,这没有错。”

“你们可以现在就走。”

“收拾东西,我派船送你们回去,向组织说清楚,你们是被蒙骗的,你们跟‘叛徒’划清了界限。”

“你们清清白白,一辈子都是英雄。”

陈山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然后呢?”

“这些机器,就堆在这里生锈。”

“这些图纸,就变成废纸。”

“然后,我们等十年,等二十年,再花一百倍,一千倍的价钱,去向今天被我们骂作‘敌人’的人,买他们淘汰下来的东西。”

“你们觉得,哪样更耻辱?”

李国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象要滴出血。

他看着陈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沙沙”的写字声,停了。

夏婄夙放下了手里的铅笔。

她抬起头,扶了扶脸上的老花镜,目光越过陈山,落在了李国的脸上。

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显得有些沙哑和疲惫。

“我不重要。”

她看着李国,缓缓开口。

“历史会给我答案。”

“但是,你们的时间很重要。”

“因为你们,就是答案。”

说完,她又低下头,拿起那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公式。

仿佛刚刚那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答案……

我们,就是答案。

李国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他想起临行前,学院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家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他想起钱老说的,“要相信组织”。

他想起陈山问的,“淤泥,是肮脏的,还是伟大的?”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夏教授那句沙哑的,“你们,就是答案。”

李国看了一眼依旧在工作的夏婄夙,然后转身,带着其他同学,默默地退了出去。

陈山看着这群年轻人,没再说话。

他朝钱穆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实验室。

门,被轻轻关上。

走廊里,一片寂静。

回到学生宿舍,里面的混乱还没平息。

有人还在收拾行李,有人还在低声争吵。

看到李国他们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一个收拾行李的学生站起来问。

“怎么样,李国?我们什么时候走?”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李国的回答。

李国走到宿舍中间,他看着一张张迷茫、愤怒又无助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那个还在收拾行李的同学面前,把他塞进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回了桌上。

“不走了。”

“从今天起,谁再说一个‘走’字,谁就是看不起我李国。”

他抬起头,环视所有人。

“都把东西给我放回去。”

“睡觉。”

“明天早上七点,所有人,实验室门口集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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