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先生，这里灰尘大，文档也多，不方便查阅。”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喝杯茶，慢慢看？”
他想从这个笑眯眯的男人脸上，看出一点心虚。
可是没有。
陈山在这时开口了，他对着监视器后的刘良喊道。
“刘导，你们继续拍，不要停。”
“让米勒先生好好看看，我们这几百万，到底花得值不值。”
“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帐本，能有多漂亮。”
……
半小时后，华商联合银行。
顶楼的贵宾保管库里，冷气开得很足。
当那扇厚重的，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转动的圆形库门打开时，大卫·米勒和他带来的两个下属，都愣在了原地。
保管库里没有金条，没有珠宝。
只有文档。
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金属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个一模一样的文档箱。
每一个箱子上，都烫着金色的徽章，那是伦敦、纽约、日内瓦最顶尖的几家律师事务所的标志。
梁文辉走进去，象是在介绍自己的藏品。
“米勒先生，您要的原始文档，都在这里了。”
他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份文档，递了过去。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可他没见过这么玩的。
这不是配合调查。
这是示威。
他接过那份文档翻开。
是一份全英文的合同，关于“巴拿马第一国际动作顾问公司”的聘用协议。
合同的条款，严谨得象是教科书。
每一页下面，都有巴拿马最权威公证处的骑缝章。
最后面，还附着厚厚一叠附件，包括这家公司所有顾问的履历，甚至还有他们在好莱坞参与过的项目的证明文档。
无懈可击。
他的一个下属，不信邪地从另一排架子上，随机抽出了一个文档箱。
打开，里面是龙世纪影业从德国蔡司公司，采购最新电影镜头的全部文档。
采购合同、付款水单、德国海关的出口证明、香港海关的进口证明，连保险公司的理赔条款都一应俱全。
这些文档，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就在这时，梁文辉拉过一张椅子，请他坐下，然后亲手给他沏了一杯茶。
“唉，米勒先生，你是不知道我们的苦啊。”
梁文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宝宝心里苦”的表情。
“香港这个地方，什么都好，就是电影工业太落后了。我们想拍出好莱坞的效果，找不到人啊！”
他从另一个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本文档夹。
“您看，这是我们和巴拿马那家‘第一国际’沟通的记录。全部是通过海底电缆，发的越洋电报。”
他将一叠单据摊在桌上。
“您看看这电报费，一个字就要好几块钱。为了讨论一个动作怎么设计，我们来来回回发了几万块的电报。比我这边的工钱都贵！”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查帐。
他感觉自己象个土包子，在参观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奢华世界。
这个叫龙世纪的公司，不是在拍电影。
他们是在用钱，烧一部电影。
就在保管库里的气氛陷入僵局时，税务局总部。
他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优雅而慵懒的伦敦腔。
“菲利普，听说商业罪案调查科，最近对一家叫龙世纪的电影公司，很感兴趣？”
菲利普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声音他认得。
“是的，先生。我们接到举报，正在进行例行税务审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笑了一下。
“一家很有前途的企业，为殖民地的文化繁荣，做出了很大贡献。我们不希望，他们富有创造性的工作，被一些不必要的官僚程序，过度打扰。”
“我明白了，先生。”
菲利p挂上电话，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立刻拨通了华商联合银行的内线电话。
“大卫，情况怎么样了？”
“长官，文档太多，我们……”
“不用看了，收队。”菲利普的声音不容置疑，“马上回来，不要在那边惹麻烦。”
梁文辉察觉到了他神态的变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其实，拍电影只是山哥的个人兴趣。我们龙世纪，下一步准备搞点高科技。”
他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听说英国的后期特效技术，是全世界最顶尖的。我们正准备成立一个考察团，去伦敦、去松林制片厂看看。”
“到时候，还需要米勒先生这样，既懂财务又懂流程的专业人士，给我们当当顾问呢。”
“顾问”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象锤子一样，敲在大卫·米勒的心上。
那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裹着糖衣的橄榄枝。
“梁先生，贵公司的帐目，是我在香港见过的，最清淅，最规范的。”
“看来之前的匿名举报，纯属恶意中伤。我会亲自向税务署长说明情况。”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恢复了一个高级公务员的派头。
“谢谢米勒先生。”梁文辉也站了起来，伸出手。
“关于去英国考察特效技术的事，如果贵公司需要推荐人，我很乐意帮忙。”
库门缓缓关上。
梁文辉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走到角落里，陈山一直坐在那里，象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山哥，搞定了。”
陈山点了点头。
“这个米勒，是个聪明人。不过，这次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我们的动静，太大了。”
梁文辉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山哥，还有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
“为了应付这次审查，我们暂停了这周所有通过海外公司注入的资金。霍东升那边刚刚来电报……”
梁文辉顿了顿。
“粮食采购的资金链，短了五百万。”
陈山站起身，走到那扇厚重的库门前，看着里面的文档。
“通知刘良，加快进度。”
“《精武门》，必须尽快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