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深水湾。
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气,吹得陈山手中的报纸哗哗作响。
报纸头版依旧是关于“面包与月亮”的争论,那位矮大紧先生的言论被无数“公知”奉为圭臬,仿佛中国搞航天就是一种原罪。
“爸,瑞士那边回话了。”
陈念推开落地窗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加密传真,脸色不太好看,“那家公司本来松口了,愿意以‘精密医疗仪器配件’的名义卖给我们铯原子钟。但就在签约前一小时,美国大使馆的人去了他们总部。”
“黄了?”陈山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报纸上的那张漫画——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国人正踩着面包去够天上的月亮。
“黄了。不仅黄了,他们还把我们在苏黎世的采购员列入了黑名单。”陈念把传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现在只剩下一条路,走私。我已经联系了乌克兰那边的线人,苏联解体时遗失了不少好东西,或许能淘到几台旧的铯钟凑合用。”
“凑合?”
陈山终于放下了报纸,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看向儿子,“阿念,咱们是在给国家造眼睛,不是在修自行车。凑合??”
“可是爸,没有原子钟,双星计划就是个瞎子。”陈念叹了口气,他在商场上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在基础物理的硬壁垒面前,钱有时候真的不是万能的,“铷钟漂移率太高,铯钟被封锁。我们没时间了。”
“谁说一定要用铯钟?”
陈山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指着远处那片茫茫大海,“美国人封锁了路,咱们就得学会游泳。既然铯原子钟买不到,咱们就搞氢原子钟。”
“氢钟?”陈念愣了一下,作为理工科高材生,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爸,主动型氢原子钟虽然精度更高,但技术难度是几何级上升的!而且体积巨大,想要小型化上天,这……这在国际上都是未解难题。美国人的gps用的也是铯钟为主。”
“美国人没做成的事,我们就做不成了?”陈山冷笑一声,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霸气,“难道就象矮大紧所说,西方人吃牛排长大的,咱们吃馒头长大的,脑子天生就比他们笨?”
陈山转过身,从藤椅下的文档袋里抽出一份文档,扔给陈念。
“去北京,找这个人。”
陈念接过文档,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王义遒。
“告诉他,和记集团不设上限投入。我要的不是跟在美国人屁股后面吃灰,我要的是——弯道超车。”
……
北京,中关村。
九十年代初的中关村,还不是后来的硅谷模样。这里到处是倒卖光盘的小贩,空气中弥漫着煎饼果子的味道。
在一栋斑驳的红砖小楼里,北京大学无线电电子学系的实验室显得格外寒酸。几台老式的示波器嗡嗡作响,地上堆满了各种线缆和电路板。
王义遒教授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调试着一台看起来象个巨大煤气罐的设备。他是国内波谱学和量子频标领域的泰斗,但此刻,他更象个修锅炉的老大爷。
“王老师,经费……又被砍了。”
一名年轻的博士生推门进来,一脸沮丧,“院里说,现在国家重点保经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基础研究,要往后放一放。而且……外面都在传,说咱们搞这个是浪费钱,不如去买国外的现成货。”
王义遒的手抖了一下,螺丝刀划过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直起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买?人家肯卖给你那是施舍,不卖给你那是本分。”老人叹了口气,“咱们搞了一辈子科研,最后还得看人家脸色过日子。这脊梁骨,什么时候才能挺直了啊。”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气质儒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黑色公文箱的保镖。
“请问,是王义遒教授吗?”陈念微笑着问道。
“我是。你是?”王义遒警剔地看着这个看起来象是港商的年轻人。
“晚辈陈念。受家父之托,来给您送点‘干粮’。”
陈念一挥手,保镖将公文箱放在满是灰尘的实验台上,打开。
没有现金,只有一叠厚厚的文档,和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这里是一千万美元的激活资金。”陈念的声音平静,却如惊雷般在狭小的实验室里炸响,“不够再加。上不封顶。”
年轻的博士生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万用表扔了。一千万……美元?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王义遒并没有看那张卡,而是死死盯着陈念的眼睛:“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烧钱。而且可能烧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家父说了,烧钱总比烧尊严好。”
陈念走上前,看着那台简陋的试验机,“王教授,我知道您一直在研究主动型氢原子钟。我也知道,美国人嘲笑我们只能造大个头的地基钟,造不出能上天的星载钟。”
“我们想请您出山,担任星载原子钟技术管理组的首席专家。”
陈念从怀里掏出一份图纸,那是陈山凭记忆画出的后世北斗三号氢钟的大致构型——当然,只是个概念图,具体实现还得靠专家。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不用铷,不用铯。直接上氢钟。”
王义遒接过图纸,手开始剧烈颤斗。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张图纸上的某些结构设想,竟然与他脑海中构思了无数遍却因为没钱没设备而无法验证的方案不谋而合!
“这……这是谁画的?”
“一个爱国的老华侨。”陈念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王教授,敢不敢赌一把?赌我们能比美国人更早搞出实用的星载氢钟?”
王义遒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理想,是文人报国的烈火。
“赌!”王义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示波器跳了两下,“只要有钱有设备,老头子我就算把这把骨头熬成油,也要把它搞出来!”
“好!”陈念点头,“从今天起,您要什么给什么。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念的神色变得严肃,引用了陈山特意交代的那句话:
“科技攻关要坚持问题导向,奔着最紧急、最紧迫的问题去。我们要从量的积累迈向质的飞跃,从点的突破迈向系统能力提升。”
“三年。我要在三年内,看到它上天。”
……
一九九三年,冬。
美国,兰利。
伍尔西正坐在壁炉前,享受着圣诞节前的宁静。
“局长,关于中国那个双星计划的最新情报。”格林上校递过来一份简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他们好象放弃了从瑞士购买铯原子钟的计划。”
“哦?”伍尔西抿了一口红酒,“那他们打算怎么办?用日晷吗?”
“情报显示,他们在中关村搞了个秘密项目,似乎是想攻关氢原子钟。”
“噗——”
伍尔西一口红酒喷了出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是笑岔气了。
“氢钟?主动型氢钟?”伍尔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上帝啊,这群中国人是疯了吗?那是实验室里的娇贵玩意儿!体积大得象冰箱,稍微有点震动就罢工。他们想把这东西送上天?在火箭的剧烈震动下,那东西还没出大气层就散架了!”
“我们的专家也是这么说的。”格林附和道,“nasa用了十年才勉强解决了被动型氢钟的小型化,中国人的基础工业连个圆珠笔头都造不好,还想搞这个?简直是天方夜谭。”
“随他们去折腾吧。”伍尔西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一脸的不屑,“这大概又是那个陈山搞出来的面子工程,想骗骗国内的经费。只要他们不买我们的铯钟,他们的导航系统永远就是个只能在自家门口转悠的玩具,精度误差几百米,连送披萨都嫌慢。”
伍尔西把简报扔进壁炉,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继续盯着那个造汽车的厂子。相比于这种科幻笑话,我更关心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造出不漏油的发动机。”
……
然而,伍尔西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嘲笑的同时,北京西郊的一个地下实验室里。
这里恒温恒湿,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一台只有微波炉大小的银色金属盒,正静静地躺在真空测试台上。
“真空度达标。”
“磁屏蔽正常。”。”
王义遒满眼血丝,头发乱得象鸡窝,但他此刻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示波器上那条近乎完美的直线。
那是氢原子的跃迁信号。
稳定,纯净,如同宇宙深处的呼吸。
“激活!”
随着一声令下,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行绿色的数据在屏幕上静静流淌:
这意味着,这台钟走三千万年,误差也不会超过一秒。
“成了……”年轻的博士生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我们做到了!主动型氢原子钟小型化!比美国现在的gps原子钟精度高了一个数量级!”
王义遒扶着桌子,身体微微摇晃。他看着那台银色的机器,仿佛看着自己新生的孩子。
“陈总……没骗我。”老人喃喃自语,“这是质的飞跃。这是质的飞跃啊!”
角落里,陈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只有单向加密的号码。
“爸,听到了吗?”
陈念将手机对着那台仪器。虽然原子钟没有声音,但他相信,父亲能听到那种名为“国运”的脉动。
电话那头,陈山正坐在深水湾的夕阳下。
“听到了。”陈山的声音苍老而欣慰,“那是龙的心跳。”
“阿念,把这个消息压下来。一点风声都不要漏。”
“为什么?”
“因为我要给美国人准备一份大礼。”陈山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挂着星条旗的巡洋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等他们开着引以为傲的航母,大摇大摆地闯进我们的海域,以为关掉gps就能让我们变成瞎子的时候……”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我在太空看着你,你却对此一无所知。”
风起青萍,浪成微澜。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中国不仅没有因为封锁而窒息,反而被逼出了一条通往星辰大海的通天大道。
而在更深远的未来,当那两颗卫星升空之时,也就是美国“航母外交”终结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