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推开那扇古朴的木门,走进徐伯安排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一张挂着素色帷帐的木床,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一个不大的衣柜,角落里还有一个铜制的水盆和干净的巾帕。窗户半开着,窗外是幽静的庭院一角,几竿青竹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宁静而安神。
然而,苏晴的心却无法像这房间一样迅速平静下来。
她轻轻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仿佛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没有立刻起身,她只是曲起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环抱着自己,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快放的电影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石室中杨老那令人心悸的“加速流逝”光芒,萧凌痛苦颤抖却咬牙坚持的模样,那道撕裂空间、带来无尽威压的时光长河裂缝,那至高无上的、冰冷无情的声音,还有……那道突然炸响、怒意滔天、熟悉到令她灵魂震颤的“萧凌”的声音。
守护,对抗,封印,承诺,警告……信息量庞大到几乎要撑破她的思绪。
恐惧吗?后怕吗?有的。当那道裂缝中的身影将毁灭的指尖对准她时,那种直面消亡的冰冷感,至今残留。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庆幸、茫然、沉重责任感的复杂情绪。庆幸自己冲了进去,庆幸萧凌还活着,茫然于那“一个甲子”的承诺和未来“萧凌”声音的含义,沉重于杨老和其他九位前辈的身体状况,以及自己即将要承担的、可能关乎他们生命延续的治疗尝试。
心绪烦乱间,她不由得想起了“启明苑”里的家人们。
这个时间,黄浩和唐宝应该刚从斗技场回来,身上或许又添了些新伤,但眼睛里肯定闪着兴奋和收获的光芒,正围着林薇或者影蛇,喋喋不休地复盘今天的战斗吧?唐宝可能会因为不小心受的伤,一边揉着一边想着如何讨回来,黄浩则推着眼镜,一板一眼地分析数据。
影蛇……他大概依旧沉默地待在某个角落或阴影里,像最忠诚的守卫,但苏晴知道,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追随着林薇,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守护。林薇的身体应该恢复得不错了,有影蛇在旁,有孩子们围绕,她脸上温柔的笑容一定比之前多了许多。
小雅和小鱼呢?还有其他孩子们……此刻应该在庭院里玩着简单的游戏,或者围坐在林薇身边听故事吧?无忧无虑的笑声,大概是这末日里最珍贵的天籁。小雅或许还会拿出本子,认真地记录着哪个弟弟妹妹想跟哪位哥哥姐姐姓……想到孩子们,苏晴冰冷的心底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那是他们的家,是他们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港湾。而她和萧凌,必须尽快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回到他们身边。对抗赛近在眼前,家里的积分、孩子们的未来,都还需要他们去争取。
时间,就在她纷乱的思绪和沉静的独处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庭院里的照明石盏次第亮起,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屋内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噔、噔、噔。”
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沉稳而有节奏,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小姐,萧小子被我安排在隔壁,已经睡下了。气息平稳,暂无大碍。老朽给你送些吃食过来。”
是徐伯。
苏晴立刻从地板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徐伯一身灰色布衣,身姿依旧挺拔,手中提着一个编制细密的竹篮。篮子盖着一块素净的蓝布,看不到里面具体是什么,但隐约有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白天那场惊天动地的异变从未发生。
“谢谢徐伯,麻烦您了。”苏晴接过有些分量的竹篮,微微躬身,“您也早点休息。”
徐伯点了点头,目光在苏晴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简单交代:“这里就住着我们十一个老家伙,牙口都不比从前了,饮食清淡简单。老朽身子骨还算硬朗,但也偏好这些容易克化的。你将就着用些。吃完把碗碟放回篮子里,搁在屋里就好,明早我来取。”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周到。
“好的,徐伯。”苏晴再次道谢。
徐伯不再多言,转身,踏着稳健无声的步伐,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苏晴关上门,提着篮子走到桌边,将篮子轻轻放下。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布,里面的食物果然简单:两个烤得微黄、散发着麦香的白面饼子,一碗还温热的、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小碟色泽油亮、切得细细的酱腌萝卜咸菜。朴素,却透着一股家常的温暖与用心。
看着这简单的餐食,苏晴微微一愣,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推开。末日前,她去乡下看望年迈的外公外婆时,餐桌上也常常是这样的搭配。老人家的牙口不好,就喜欢这种软和、清淡又带着滋味的食物。没想到,在这末世深处的神秘院落,在这十一位可能是华夏最顶尖觉醒者前辈的居所,饮食竟也如此……返璞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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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在哪,到了岁数,果然都喜欢这一口啊。”苏晴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略带感伤的弧度。那些平凡却温馨的日常,如今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把饼子、粥和咸菜一一拿出来,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条咸菜送入口中,咸香脆爽,带着熟悉的酱香味,瞬间勾起了食欲。她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感受着谷物暖流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屋里很安静,只有她细小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这份安静,却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隔壁房间那个人的存在。尽管隔着一堵墙,尽管心灵链接那头此刻是一片深度休息的宁静,但她就是知道,他在那里,平安地沉睡着。
“萧凌,”她对着空气,也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你好好休息。等我……等我想清楚,找到治愈那十位前辈最稳妥的方法,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家里……还需要我们。”她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粥,“两天后的对抗赛,也需要我们。虽然……你现在可能连站着都费力,但没关系,有我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们会一起面对的。”
说完,她自己又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多话。萧凌现在肯定听不见,就算能通过心灵链接感应到一些模糊的情绪,他此刻也正处于深度恢复中,不宜打扰。
“还是等明天,找个机会,好好问问杨老先生。”苏晴定了定神,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理性,“萧凌身上的‘枷锁’到底被‘松动’了多少?具体的反噬变化是什么?那道裂缝中的‘封印’虽然没有直接落下,但‘规则’的注视究竟对他造成了什么隐性影响?还有……‘瀚海境’跌落后,他现在大概在什么层次?这些都必须弄清楚。”
她一边思考着明天要询问的要点,一边慢慢吃着简单的晚餐。饼子烤得外脆内软,带着粮食本身的甘甜,就着咸菜和粥,竟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与满足。或许,在这种时刻,简单的食物反而最能抚慰人心。
就在这时——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心底响起。
是萧凌!
苏晴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差点掉在桌上。她立刻放下碗筷,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全部心神都集中到了那心灵链接的另一端。
她在心中急切地回应,喜悦与担忧同时涌现。她能“感觉”到,链接那头传来的意识依旧非常疲惫、虚弱,像风中的烛火,但确实已经恢复了基本的清醒。
他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让信息更清晰,但疲惫感让他的思绪有些飘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仿佛随时会再次沉入深眠。显然,这一次的“治疗”和随后的变故,对他精神和肉体的消耗是前所未有的。
苏晴的心揪紧了。她能感觉到他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以及强打精神安慰自己的努力。
但话到“心”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是彻底的、不受打扰的恢复。那些谜团,可以以后慢慢解。
她的“声音”在心灵链接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像是一个温柔却无比坚决的命令,又像是最可靠的守护结界,将他那飘摇欲散的意识轻轻包裹、安抚。
链接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如释重负般的意念波动,随即,那微弱的清醒感迅速褪去,重新被深沉、平稳的睡眠韵律所取代。
他听话地,再次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苏晴在桌边又静坐了片刻,直到彻底确认萧凌那边的意识已完全安稳,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拿起筷子,继续将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喝完,又把剩下的饼子和咸菜仔细吃完。食物带来的暖意,似乎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沉重。
收拾好碗筷,放回篮子,盖好蓝布。她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石盏微光下显得朦胧静谧的景色。
十位前辈……杨老今天耗损巨大,咳出了黑血。其他九位虽然未曾露面,但听沈婆婆和杨老的语气,恐怕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本源受损、依靠某种方式在强撑。那道威严声音所说的“一个甲子”,是以她的“生命回响”和那一缕奇异的“时间共鸣”为前提。
自己真的能做到吗?“生命回响”救治伤者、补充生命力,她有一定把握。但涉及到本源,尤其是这些前辈等级可能极高、伤势又极为特殊复杂的情况,她毫无经验。那一缕所谓的“时间共鸣”……她自己也是在逆鳞刀在手时能运用出来,用他救人到底又该如何运用?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缓缓压上肩头。
但她没有退缩。目光反而变得更加坚定。
她回想起杨老在剧痛中仍努力引导力量帮助萧凌的场景,回想起沈婆婆慈和却充满期许的眼神,回想起徐伯默默安排一切的沉稳可靠,甚至回想起虹在提起师父们时,那份深藏的敬意与忧虑。
这些老人,是华夏的脊梁,是庇护所的基石。于情于理,她都该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而为,”苏晴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但清晰地说,“是必须成功。”
她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能逆转生死,但既然有一线希望,有一份责任,她就要拼上一切,去抓住它。
首先,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十位前辈的具体情况。不能只听描述,需要亲自探查。尤其是杨老,他刚刚经历巨大消耗,状态最为危险,也最需要优先稳定。
其次,需要理清自己“生命回响”的极限,以及……尝试感知和引导体内那缕若有若无的“时间共鸣”。这可能需要静心内视,可能需要……一点点运气和顿悟。
最后,还需要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以及……必要的辅助。或许可以问问徐伯,这里是否有适合的静室,或者某些能稳定心神、辅助能量运行的布置。
思路渐渐清晰,心中的焦躁和茫然也被有条不紊的计划所取代。这就是苏晴,越是面对压力,越能快速冷静,找到前进的方向。
她离开窗边,走到屋内角落的铜盆前,用里面干净的凉水洗了洗脸,冰冷的触感让她精神更加清醒。擦干脸,她回到床边,和衣躺下,却没有立刻闭眼。
而是将双手轻轻交叠,置于腹部,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深入。她并没有尝试入睡,而是进入了“生命回响”异能者特有的、深层次的“内视”与“共鸣”状态。
意识下沉,沉入自身的生命海洋。温暖、澎湃、充满无限生机的生命能量,如同呼吸般自然流转。她仔细地“观察”着、感知着这力量的每一分流动,每一丝特性。她的“生命回响”并非简单的治愈,它更倾向于“共鸣”与“引导”,能与伤者的生命本源产生微妙共振,从而进行最本质的修复与激发。
在浩瀚的生命能量深处,她以前从未特别留意的地方,此刻,她集中全部心神,细细搜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更深了。
就在她的意识几乎要遍寻每一个角落,开始怀疑那所谓的“时间共鸣”是否只是错觉或特例时——
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异样”,被她捕捉到了。
那并非生命能量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更加……“韵律感”的东西。它仿佛依附在她的生命最核心处,随着生命能量的潮汐,做着极其微小、却异常和谐的同步律动。当她的意识真正“静”下来,完全融入自身生命节奏时,才能隐约感受到它——像是一颗藏在深海之心的、同步着某种宇宙节拍的微弱光点。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能量,却仿佛一个“坐标”,一个“接口”,让她感觉自身的存在,与外界那无形流淌的“时间”,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超越物理层面的微弱联系。
“这就是……时间共鸣?”苏晴心中震动。
她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惊扰了这丝微弱至极的感应。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内视状态,尝试着,用最柔和的生命能量,去轻轻地“触碰”、“包裹”那点微光。
没有排斥,也没有融合。那点微光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微微律动,但苏晴的生命能量流过它周围时,似乎被赋予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延展性”或“渗透性”?她说不清,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这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要用它来辅助治疗杨老他们那样本源严重受损、情况复杂的存在,简直是杯水车薪。
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确认。证明那道威严声音所言非虚,也证明了她并非毫无头绪。
苏晴缓缓退出了深度内视状态,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她眼中却燃起了两簇小小的、坚定的火焰。
路虽难,但已有方向。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准备休息了。养精蓄锐,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隔壁房间,萧凌沉睡的平稳呼吸,透过墙壁,仿佛隐约可闻。心灵链接那头,是一片安心依赖的宁静。
苏晴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一夜无梦。
当清晨第一缕模拟天光透过窗棂洒入房间时,苏晴准时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丝毫惺忪,只有清澈的明澈和沉静的决心。
她迅速起身,用冷水洗漱,仔细梳理好长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方便活动的衣物。然后,她走到桌边,提起昨晚徐伯送来的竹篮,打开房门。
庭院中空气清新,带着晨露和草木的气息。徐伯的身影已经如同往常一样,出现在回廊下,似乎在缓慢地打着一种舒缓的拳法,动作圆融自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徐伯,早。”苏晴走上前,将竹篮递还,“多谢昨晚的餐食。”
徐伯缓缓收势,接过篮子,点了点头:“休息得可好?”
“尚可。”苏晴没有多说自己的发现,转而问道,“徐伯,不知杨老前辈今日状况如何?晚辈想去探望一下,也想……初步探查一下前辈们的身体情况,以便筹划后续治疗。”
徐伯看了她一眼,目光似乎能洞察她平静表面下的急切与决心。“杨老昨夜服了药,歇下了,今晨气息略稳,但依旧虚弱,不宜过多打扰。其他几位,倒是可以见见。沈婆婆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他指了指庭院另一侧,一扇敞开的月洞门:“穿过那里,左转第二间静室。沈婆婆和另外几位都在里面。记住,莫要动用异能强行探查,只需静心感应,询问感知即可。他们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冒失的冲击。”
“晚辈明白,绝不敢冒犯。”苏晴郑重应下。
“去吧。萧小子那边,我会照看。”徐伯摆了摆手,重新开始缓慢地打拳,不再多言。
苏晴对着徐伯的背影微微躬身,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徐伯所指的月洞门,步履平稳而坚定地走去。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开始了。
她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葱茏的花木之后。庭院恢复宁静,只有徐伯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与清晨的微风融为一体。
而在苏晴前往的静室方向,隐约的,仿佛有几道苍老却依旧蕴含着某种力量的目光,穿透墙壁,落在了她接近的身影上。
期待,审视,亦或是……一丝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