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监狱,第七层,掘山老怪的牢房。
距离上次毒身替命劫狱事件已经过去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掘山老怪的状态起起伏伏——有时痴傻呆坐,口水直流;有时突然清醒,胡言乱语;更多时候是半睡半醒,在噩梦中挣扎。
看守他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大家都习惯了这老怪物的疯癫状态。记录本上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无变化”或“间歇性癫狂”。连负责审查的张长老都说:“这老东西是真废了,脑子彻底坏了,问不出什么了。”
但陈磊不这么认为。
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不审问,不交谈,只是站在牢房外,静静地看着掘山老怪。有时候看十分钟,有时候看半小时,然后默默离开。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什么。
这个月的探视日,陈磊又来了。和往常一样,他站在精钢栅栏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掘山老怪比四个月前更瘦了,皮包骨头,头发几乎掉光,露出布满疤痕的头皮。他穿着囚服,手脚戴着禁灵锁,整个人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但今天,陈磊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不是外表上的不同,而是……气息。那种痴傻癫狂的气息里,似乎多了一丝清明,一丝挣扎。
“给他送饭。”陈磊对看守弟子说。
弟子端来今天的午餐——监狱的标准餐:一碗米饭,一荤一素,还有一碗汤。不算好,但能吃饱。
掘山老怪像往常一样扑到饭盒前,用手抓着吃,吃得满脸都是。但陈磊注意到,他的动作虽然粗鲁,但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痛苦,一丝自我厌恶。
那不是疯子该有的眼神。
饭后,看守弟子收走饭盒。掘山老怪又缩回角落,抱着膝盖,开始喃喃自语:
“灵脉……我的灵脉……挖……挖出来……”
“丹药……灵脉丹……吃了就能成仙……”
“都别抢……都是我的……”
都是老生常谈的疯话。
但陈磊今天没有立刻离开。他让看守弟子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会长,危险!”弟子急忙提醒。
“没事。”陈磊摆摆手,在掘山老怪面前蹲下。
牢房里弥漫着臭味——汗味、尿味、药味,还有某种陈年污垢的味道。但陈磊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看着掘山老怪。
“掘山,”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还记得青阳市吗?”
掘山老怪没有反应,继续念叨着“灵脉丹”。
“龙泉山节点,被炸了。”陈磊继续说,“山塌了,两个村子被埋,三百多人死伤。炸山虎干的,他说是你教他的‘聚灵爆裂阵’。”
掘山老怪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炸山虎被抓了,但他死前说,他只是‘挖脉帮’的小头目,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暗灵盟。”陈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暗灵盟给了他技术、装备、资金,让他炸掉青阳市的灵脉节点,制造混乱。”
“现在暗灵盟在海外也动手了。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峰节点被污染,整个欧洲玄门束手无策。我们去帮忙,用了新研制的净化丹,勉强控制住了局面。”
“但暗灵盟不会停手。他们会找下一个目标,可能是非洲的乞力马扎罗山,可能是南美的亚马逊雨林,可能是南极的冰盖之下……直到全球的灵脉都被他们控制,或者摧毁。”
陈磊顿了顿,看着掘山老怪浑浊的眼睛:“而你,掘山老怪,掘灵派的前任首领,暗灵盟曾经的合作者,现在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缩在这里,吃着牢饭,念叨着那些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值得吗?”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很轻,但很重。
掘山老怪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愤怒?痛苦?挣扎?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陈磊坦然承认,“我不懂为什么要为了一己私欲,去伤害那么多人。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相信,靠破坏和掠夺就能‘成仙’。我不懂为什么有人明明有机会回头,却宁愿在疯癫中逃避。”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掘山老怪:“但我懂一件事——暗灵盟的目标,从来不是‘共享灵脉’,而是‘独占灵脉’。他们利用掘灵派,利用挖脉帮,利用所有贪婪的人,去制造混乱,去削弱正道。等正道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就会像踩死蚂蚁一样,踩死所有‘合作者’。”
“你以为你是他们的伙伴?不,你只是棋子。有用的棋子,没用的……弃子。”
掘山老怪猛地抬头,独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陈磊转身,准备离开,“好好想想吧,掘山。你还有时间——虽然不多了。是继续装疯卖傻,在牢里腐烂到死;还是做点有用的事,给自己留点体面。”
他走到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告诉你一件事。灵脉守护阵运行得很好,城市的灵气浓度比四个月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普通市民的身体变好了,孩子们的修炼速度加快了,连路边的野花都开得比以前茂盛。”
“这就是守护的意义——不是为了自己变强,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生活。”
牢门重新关上,上锁。
陈磊离开了。
牢房里,掘山老怪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在原地。
他的独眼睁得大大的,眼神从疯狂,到愤怒,到迷茫,最后……到一种深深的、彻骨的绝望。
他想起了一些事。
六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的采药人,经常进山采药。那时候的龙泉山,泉水清澈,草木葱茏,空气清新得像是能洗肺。他最喜欢坐在山顶,看日出,看云海,感受山风吹过脸颊的温柔。
后来,他偶然得到一本古籍,学会了用邪术抽取灵脉灵气。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在山里偷偷吸一点,修炼速度快得惊人。他沉迷了,越吸越多,越吸越贪。
再后来,暗灵盟的人找到他,说可以给他更高级的技术,更强大的力量,条件是——为他们服务。
他答应了。
从此,采药人变成了掘山老怪。龙泉山从仙境变成矿区,泉水浑浊,草木枯萎,空气里开始有硫磺的味道。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变强了”。
他挖过很多灵脉,破坏过很多地方。青阳市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的山川河流,因为他而失去了灵气,变成了死地。
但他真的变强了吗?
毒身替命被毁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力量的消散,而是……空虚。一种掏心挖肺的空虚,好像自己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撕走了。
然后是无尽的疼痛,灵魂碎裂的疼痛。
再然后,就是这四个月的疯癫——半真半假的疯癫。有时候是真的控制不住,有时候是……不敢清醒。因为清醒了,就要面对那些记忆,那些罪孽。
“三百多人死伤……”
“两个村子被埋……”
“全球灵脉……”
陈磊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了龙泉山脚下的那些村子。他去踩点的时候见过——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在村口玩耍,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飘得很远。
那些村民,可能给他指过路,可能请他喝过水,可能笑着对他说“山路小心”。
然后……他炸了那座山。
那些人,那些笑脸,那些炊烟,全都没了。
“啊——”
掘山老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装疯,是真的痛,痛彻心扉。
他抱着头,在牢房里打滚,撞墙,用头撞地。禁灵锁限制了他的灵力,但限制不了肉体的痛苦,更限制不了灵魂的煎熬。
看守弟子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查看。看到掘山老怪疯成这样,他们都习惯了,只是摇摇头,记录“癫狂发作”,然后离开。
但这次不一样。
掘山老怪撞了半小时,撞得头破血流,最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里。咸的,腥的,像眼泪,像忏悔。
他慢慢爬起来,靠着墙坐好。血糊住了他的独眼,但他不在乎,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他想通了。
陈磊说得对,他一直在逃避。装疯卖傻,不是真的疯了,而是不敢面对自己造下的孽。
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被他破坏的地方,那些因为他而失去家园的生灵……都在看着他,在梦里,在记忆里,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他累了。
不想逃了。
“来人……”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要见……陈会长……”
看守弟子没听清,靠近牢门:“你说什么?”
“我要见陈磊。”掘山老怪抬起头,独眼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告诉他……我有话要说。”
弟子愣住了。这老怪物……好像真的清醒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通过通讯符报告。
半小时后,陈磊去而复返。
这次,审讯室。
掘山老怪被带进来时,已经简单清洗过,头上的伤口也包扎了。他还是那么瘦,那么老,但眼神完全变了——清醒,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
“你想说什么?”陈磊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铁桌。
“暗灵盟……”掘山老怪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条理清晰,“我知道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说。”
“第一,暗灵盟不是一个统一的组织。”掘山老怪缓缓道,“它分七个‘星部’,每个星部负责一个区域,有独立的行动权。跟我对接的是‘第三星部’,负责东亚和东南亚。炸山虎属于‘第七星部’,负责制造混乱和测试新技术。”
陈磊点头:“这个我们知道一些。继续。”
“第二,暗灵盟真正的目标,不是控制所有灵脉,而是……‘清洗’。”掘山老怪的眼神变得深邃,“他们认为,现在的世界被‘伪善的正道’和‘无知的凡人’污染了,需要彻底清洗,重建‘纯净的世界’。灵脉,就是这个清洗计划的关键——控制灵脉,就能控制世界的‘能量循环’,就能决定谁有资格活在新世界。”
“清洗……”陈磊眉头紧皱,“什么意思?大屠杀?”
“比屠杀更可怕。”掘山老怪苦笑,“他们计划用‘灵脉改造术’,修改全球主要灵脉的能量频率,让灵气只对‘特定人群’有效。至于其他人……会慢慢失去灵气滋养,身体衰弱,智力退化,最终……变成行尸走肉,或者直接死亡。”
陈磊的拳头攥紧了。这个计划,比他想得更疯狂,更邪恶。
“第三,”掘山老怪继续说,“暗灵盟的‘灵脉图谱’,不是我给他们的那版。”
“什么意思?”
“我给你的图谱,是三十年前的旧版。”掘山老怪说,“但这三十年来,暗灵盟一直在更新。他们有自己的‘勘探队’,在全球范围内秘密勘探灵脉,记录数据。现在的图谱,比我的详细十倍,准确十倍。而且……他们还标记了每个节点的‘脆弱点’——最容易被破坏或控制的位置。”
他看向陈磊:“你们在青阳市看到的‘聚灵爆裂阵’,只是小儿科。暗灵盟有更先进的技术,可以从千里之外,远程引爆灵脉节点。不需要派人去现场,不需要挖地道,只需要……一个信号。”
陈磊的心脏沉了下去。如果是这样,那防不胜防。暗灵盟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引爆任何一个他们想引爆的节点。
“有办法防御吗?”他问。
“有,但很难。”掘山老怪说,“需要建立全球性的灵脉防护网络,所有主要节点同步监控,一旦检测到远程控制信号,立刻切断。但这需要……全球所有玄门组织的合作,共享技术,共享数据,统一行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这,正是暗灵盟最害怕的事。所以他们要制造混乱,挑起矛盾,让各组织互相猜忌,无法联合。”
审讯室里陷入沉默。
良久,陈磊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掘山老怪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因为……我累了。装疯累了,作恶累了,逃避累了。”
“我这辈子,挖过二十七条主要灵脉,破坏过上百个节点,间接害死的人……数不清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以前我觉得,这是‘成仙’的代价。但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成仙,那是……堕入地狱。”
“陈磊,你说得对。暗灵盟从来只把我当棋子。有用的棋子,没用的弃子。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得到了什么?修为尽废,身陷囹圄,连死……都不敢清醒地死。”
他抬起头,独眼里有泪光:“我知道,我罪不可赦,死一百次都不够。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点对的事。哪怕只能弥补万分之一,哪怕只能救一个人,一个地方……”
“所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怎么对付暗灵盟,怎么防护灵脉,怎么……阻止他们的清洗计划。”
“这是我最后的价值了。用完了,你们可以杀了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陈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怪物,此刻卑微地、恳切地,想要赎罪。
仇恨吗?当然。那些被破坏的灵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都是掘山老怪造的孽。
但此刻,陈磊更感到的,是一种悲哀。
一个人,走了六十年歪路,毁了自己,毁了无数人,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想要回头。
太晚了,但又……不算完全晚。
至少,他提供的情报,可能拯救更多的人。
“你的情报,我们会核实。”陈磊最终说,“如果是真的,算你立功。虽然不能抵消你的罪,但……至少,你可以走得安心一点。”
掘山老怪笑了,笑得很惨淡,但很释然。
“谢谢。”
审讯结束。掘山老怪被带回牢房。
陈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审讯室里,整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全球七星星部,灵脉改造术,远程引爆技术,清洗计划……
暗灵盟的威胁,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系统,更可怕。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更清晰的情报。
而且,掘山老怪的幡然醒悟,也证明了一件事:再邪恶的人,内心深处也可能存着一丝良知。只是被贪婪和疯狂掩盖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
而守护的意义,不仅是保护好人,也是……唤醒那些还能被唤醒的人。
虽然很少,虽然很难。
但值得去做。
因为每唤醒一个人,黑暗就少一分,光明就多一分。
陈磊站起身,走出审讯室。
外面,阳光正好。
他拿出通讯符,开始联系温斯顿爵士、千鹤女士、那拉扬先生。
暗灵盟的海外情报,必须立刻共享。
全球灵脉保护联盟的建立,必须加快速度。
战斗,进入了新阶段。
而这一次,他们有了更清晰的敌人画像,更明确的目标。
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更清楚了。
陈磊看着远处的灵脉之心光柱,碧绿的光芒在阳光下坚韧地矗立。
守护,永无止境。
但每前进一步,就离胜利更近一步。
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黑暗散尽,光明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