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洒在人身上。
城南的小公园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老人们坐在长凳上下棋,年轻妈妈们推着婴儿车聚在一起聊天,孩子们在滑梯和秋千之间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
林秀雅推着婴儿车,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小路慢慢走。小念和坐在车里,戴着遮阳的小帽子,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对什么都好奇。她伸出小手,想要抓路边垂下来的柳树枝,抓不到,就咿咿呀呀地抗议。
“小调皮。”林秀雅笑着弯下腰,摘了一小段嫩绿的柳枝,递给女儿。
小念和抓着柳枝,立刻塞进嘴里啃。林秀雅赶紧拿开:“这个不能吃,脏脏。”
念雅跟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画本和蜡笔。她今天学校提前放学,非要跟着妈妈一起来公园写生。
“妈妈,你看那棵树,”她指着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像不像一个弯腰的老爷爷?”
林秀雅看过去,笑了:“是有点像。你要画它吗?”
“嗯!”念雅在长凳上坐下,打开画本,开始认真地描轮廓。
一切都很平常,很安宁。
林秀雅把婴儿车停在树荫下,自己也坐下来,看着女儿画画。小念和在车里玩着布偶,偶尔发出开心的咯咯声。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三角形在蓝天里飘着,忽高忽低。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像最轻的叹息。
然后,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她看起来就像公园里随处可见的、帮儿女带孩子的奶奶或外婆。
“这孩子真可爱。”女人在婴儿车旁停下,弯腰看着小念和,笑容很和善,“多大了?”
“七个多月。”林秀雅礼貌地回答。
“真乖,不哭不闹的。”女人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小念和的脸,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我能抱抱她吗?我孙女跟她差不多大,可惜在外地,一年才能见一次”
她的语气里有种真诚的遗憾。林秀雅犹豫了一下——她从小被教育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但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坏人。而且她眼里那种对孩子的喜爱,装不出来。
“就抱一下。”女人补充道,“我就在这儿,不走远。”
林秀雅看了看周围——阳光很好,人很多,保安亭就在五十米外。应该没事吧?
她点点头:“好吧,就一下。”
女人脸上绽开笑容,连声道谢。她放下布袋子,弯下腰,动作很熟练地解开婴儿车的安全带,把小念和抱了起来。
“哦哟,小宝贝,真软乎。”她轻轻摇晃着孩子,哼起了一首老掉牙的摇篮曲。
小念和似乎也不认生,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脸,小手还去抓她胸前的纽扣。
念雅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画画——她见过很多次陌生人夸妹妹可爱,已经习惯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女人抱着小念和,在原地轻轻踱步,嘴里还哼着歌。林秀雅看着,心里那点警惕慢慢放松了。也许真的是个想念孙女的老人吧。
但渐渐地,女人踱步的范围开始扩大。
一步,两步她抱着孩子,看似无意地,朝公园侧门的方向挪动。
林秀雅起初没在意,以为她只是走动走动。但当她发现女人已经离婴儿车有十米远,而且还在继续往侧门走时,心里猛地一紧。
“阿姨,”她站起来,“您”
话没说完,女人忽然加快了脚步!
不是走,是小跑!抱着小念和,朝着侧门的方向,跑起来了!
“你干什么?!”林秀雅尖叫一声,拔腿就追。
但女人跑得很快,而且很熟悉地形——她不是往正门跑,是往侧门跑。侧门外面就是一条小巷,巷子窄,车开不进来,但人跑出去,拐两个弯就能消失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胡同里。
“站住!把孩子还给我!”林秀雅的声音都变了调。
公园里的人都看了过来。下棋的老人停下动作,聊天的妈妈们站起身,孩子们也停止了玩耍。
女人已经跑到侧门口了。只要出去,就是巷子,就是迷宫,就是
“坏人!放下我妹妹!”
一个稚嫩但尖锐的声音响起。
念雅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八岁的小姑娘,跑得头发都散了,小脸涨得通红。她手里抓着什么——是挂在书包上的那个预警符,陈磊教她随身携带的护身符。
在女人即将跨出侧门的瞬间,念雅追上来了。她没有去拉女人——她知道拉不住。她做了陈磊教过她,但希望她永远用不上的动作——
用力捏碎了预警符。
“咔。”
很轻的声音,像折断一根枯枝。
但下一秒,以念雅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光芒炸开!
不是攻击性的爆炸,而是一种震荡。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金色的波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扫过地面,扫过空气,扫过公园里的每一个人。
被波纹扫过的人,都感觉心头一凛,像是被冷水浇了个激灵。
而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动作猛地一滞。
预警符的作用不是攻击,是“标记”和“迟滞”。它会在目标身上留下一个临时的灵力印记,同时制造短暂的行动迟缓。
女人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变得异常沉重。她惊恐地回头,看见那个捏碎符咒的小女孩,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愤怒。
“你、你”女人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就在这一两秒的迟缓里,另一件事发生了。
公园上空,凭空出现了一点金光。
金光迅速扩大,扭曲,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一个人影踏了出来——陈磊。
他直接从协会的会议室瞬移过来的。预警符被捏碎的瞬间,他正在听墨尘汇报速灵阁的线索追踪进展,胸口贴身携带的母符突然发烫,同时脑海里响起尖锐的警报声——最高级别,家人遇险。
他甚至没跟会议室里的人解释,直接撕开一张千里瞬行符,强行跨越了半个城市。
落地时,他看见了侧门口的场景:一个女人抱着小念和,林秀雅在后面追,念雅站在中间,手里还捏着碎掉的符纸。
陈磊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愤怒的红,是灵力过度催动的红。他右手抬起,甚至没结印,只是虚空一抓——
“定!”
一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
奔跑的女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是定身符那种温和的束缚,是纯粹的、暴力的灵力压制——陈磊用自己浩瀚的灵力,强行把她“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凭空出现的人,凭空定住的人,还有那些还没散去的金色波纹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陈磊没管那些目光。他一步,两步,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只手抱着小念和,另一只手向前伸着。她的脸上满是惊恐,眼睛瞪得老大,但连眼珠都转不动。
小念和在她怀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小声哼唧。
陈磊伸手,极其轻柔地把女儿抱过来。小念和看见爸爸,立刻不哼了,小手抓住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怀里。
“没事了,爸爸在。”陈磊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
他抱着孩子,转身看向那个被定住的女人。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湖。
“谁派你来的?”他问。
女人说不出话——她的嘴也被定住了。
陈磊也不需要她回答。他左手虚空画了个符,按在女人额头。淡金色的纹路渗入皮肤,开始读取最近半小时的记忆碎片。
很粗暴的手法,会留下后遗症,但他不在乎。
记忆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在巷子里给她钱,交代任务:“假装喜欢孩子,抱起来就跑。巷口有车接应。”男人左手手背上有个月牙形的疤。
速灵阁。果然是速灵阁。
陈磊收回手,女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开始剧烈咳嗽——定身解除了,但记忆被强行读取的后遗症让她头痛欲裂。
“报警。”陈磊对赶过来的公园保安说,“就说有人试图拐卖儿童。”
保安愣愣地点头,拿出对讲机。
林秀雅这时才跑到跟前。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看见陈磊怀里的孩子没事,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磊单手扶住她:“没事了,秀雅,没事了。”
“她、她”林秀雅指着地上的女人,声音还在抖,“她刚才”
“我知道。”陈磊搂住妻子,感觉到她在发抖,“都过去了。”
念雅也跑过来,一把抱住陈磊的腿:“爸爸!我捏碎了符咒!像你教的那样!”
陈磊低头看着女儿。小姑娘脸上有汗,有泪,但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全是“我做到了”的骄傲。
他蹲下身,空着的那只手把念雅也搂进怀里:“你做得很好,念雅。非常好。你救了妹妹。”
念雅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说:“我好害怕但是我记得爸爸说的话”
“不怕了。”陈磊轻轻拍着她的背,“爸爸来了。”
警车很快到了。陈磊把读取到的记忆画面——那个月牙疤男人的样子,接应车辆的特征——告诉了警察。女人被戴上手铐带走时,还在不停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拿钱办事”。
公园里的人渐渐散去,但议论声没停。有人拍照,有人录像,但陈磊没管——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抱着小念和,牵着念雅,林秀雅紧紧挨着他。一家四口,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回家。”陈磊说。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小念和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可能是刚才折腾累了。念雅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道,不说话。
林秀雅坐在副驾驶,一直握着陈磊放在档位上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陈磊轻声说,“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不怪你。”林秀雅摇头,“你提醒过我的是我太大意了。”
“不是你的错。”陈磊握紧她的手,“是那些人的错。他们不该碰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秀雅听出了平静下的风暴。
回到家,陈磊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小念和放到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念雅洗了脸,喝了杯热牛奶,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爸爸,”她问,“那个坏人,会被关起来吗?”
“会。”陈磊肯定地说,“而且爸爸会找到她背后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念雅点点头,爬上床:“爸爸,我困了。”
“睡吧。”陈磊给她掖好被角,“今天你很勇敢,爸爸为你骄傲。”
等孩子们都睡了,陈磊回到客厅。林秀雅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陈磊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搂进怀里。
“秀雅”
“我没事。”林秀雅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后怕。如果念雅没有捏碎符咒,如果那个女人跑出去了,如果”
“没有如果。”陈磊打断她,“因为我们的女儿很勇敢,因为你教得好。”
他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听着,秀雅。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向你保证。”
“你怎么保证?”林秀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躲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今天在公园,明天在学校,后天”
“所以我要升级防御。”陈磊说,“不只是家里的阵法,还有你们身上的保护。我会给你们每个人都配上更高级的护身符,会让协会派人暗中保护。我会让速灵阁知道——”
他的声音冷下来:“动我的家人,是他们在世上做的最后一个错误决定。”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都有要守护的人。
而在这个家里,男人抱着还在发抖的妻子,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方深沉的夜色。
那里有黑暗在涌动。
但他不怕。
因为要守护的,就在怀里。
因为伤了他要守护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很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