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协会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把废墟染成一片暗红,工地上还在忙碌——主楼的重建已经开始了,工人们搭着脚手架,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但陈磊没时间关注这些,他一下车就直奔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
救回来的二十三个人都被安置在这里。协会的医师们忙得脚不沾地,煎药的煎药,包扎的包扎,施针的施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和汗味,让人胸口发闷。
这些人虽然被破邪咒净化了体内的邪术,但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巨大创伤。有人眼神呆滞地望着帐篷顶,有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还有人抱着医师的腿哭喊“不要关我”。每个人的额头上都还残留着符纸撕掉后的红印,像一个个耻辱的烙印。
陈磊一个个看过去,心里沉甸甸的。这些人里,他认出了好几个——有在去年玄门大会上获得新秀奖的年轻弟子,有在地方上小有名气的散修,还有两个是某个小门派的长老。都是玄门中人,本该各有各的精彩人生,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
“会长。”负责医疗的孙医师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中医,也是协会的老人了,“情况不太好。锁魂符不仅控制了他们的神智,还在持续抽取他们的魂力。虽然您用破邪咒驱散了邪术,但魂力的损伤……很难恢复。”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陈磊问。
“不好说。”孙医师叹气,“年轻些的,底子好的,或许能恢复七八成,但修为肯定要大打折扣。年纪大的,或者原本就有伤的……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以后恐怕不能再修炼了。”
陈磊沉默地看着帐篷里那些或麻木或痛苦的脸。魂力损伤,对于玄门中人来说,比断手断脚更可怕。手脚断了还能接,魂力没了,就等于断了修炼的根基。
“尽最大努力治。”他最终说,“需要什么药材,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协会负责到底。”
“明白。”孙医师点头,“另外,有几个人情况比较特殊,您要不要看看?”
“特殊?”
“他们好像……记得一些被控制期间的事。”
陈磊眼睛一亮。被锁魂符控制的人,按理说应该完全没有自主意识,就像提线木偶,事后也不会有记忆。
“带我去看看。”
孙医师领着他走到帐篷最里面,那里用布帘隔出了几个小隔间。第一个隔间里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色蜡黄,但眼睛很有神,看到陈磊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陈磊按住他,“你是……”
“铁剑门,刘震。”汉子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多谢陈会长救命之恩。”
“你还记得被控制期间的事?”
刘震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记得一些片段……像做噩梦一样,断断续续的。我记得他们让我们搬箱子,记得他们给我们贴符纸,记得……记得有人来看过我们。”
“谁?”
“一个戴面具的人,穿着一身黑袍,看不清脸。”刘震努力回忆,“但他说话的声音很冷,像冰一样。他检查过我们每个人,说……说‘这批货质量不错,够炼三张符了’。”
炼符。灭玄符。
陈磊心里一紧:“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玄阴之地快准备好了,让李鹤加快进度’。”刘震说,“然后我就被带走了,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
玄阴之地,又是这个词。
陈磊谢过刘震,又去看其他几个有记忆的人。他们记得的片段差不多,都是关于戴面具的黑袍人,关于“炼符”,关于“玄阴之地”。拼凑起来,能大概勾勒出影门的计划:他们在寻找一个叫“玄阴之地”的地方,准备在那里炼制灭玄符,而被控制的玄门弟子,就是炼制符咒的“材料”。
但具体位置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关键信息还是缺失。
直到陈磊走进最后一个隔间。
这里躺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五官清秀,有种书卷气。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像是睡着了。但陈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这不是熟睡,这是意识在剧烈活动。
“他叫什么?”陈磊问孙医师。
“登记的名字是张子恒,散修,无门无派。”孙医师翻看记录,“但他身上的伤最重,锁魂符贴的时间也最长,我们检查时发现,他体内还有残余的阴气没排干净。”
陈磊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张子恒的手腕。灵力探入,果然感觉到一股顽固的阴气盘踞在丹田附近,像一条毒蛇,死死缠着经脉。
这不是普通的锁魂符残留。这是……有人故意种下的禁制。
陈磊眼神一凝,双手结印,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他将手掌按在张子恒的丹田处,金光渗入体内,开始净化那股阴气。
“唔……”张子恒眉头紧皱,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
“按住他。”陈磊对孙医师说。
孙医师连忙按住张子恒的肩膀。陈磊则加大灵力输出,金光越来越亮,将张子恒整个人都笼罩在内。那股阴气在金光的逼迫下,开始松动、溃散,最终化作一缕黑烟,从张子恒的七窍中飘出。
黑烟散尽,张子恒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眼神从迷茫到清醒,再到惊恐。
“别怕,你安全了。”陈磊收回手,温和地说,“我是玄门协会会长陈磊,这里是协会总部。”
张子恒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确认他不是幻觉,然后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陈……陈会长……我……我终于……”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陈磊耐心地等着,等他情绪稍微平复。
“你叫张子恒?”陈磊问,“散修?”
张子恒点头,又摇头,最后艰难地开口:“我……我其实是李鹤长老的亲传弟子。”
这话让陈磊和孙医师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陈磊盯着他,“李鹤的亲传弟子?可登记上……”
“我改了名字,隐藏了身份。”张子恒擦干眼泪,声音还是很虚弱,但已经能连贯说话了,“三个月前,师父……李鹤突然找到我,说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我。他说影门在策划一个大计划,需要有人潜伏进去,收集情报。他选了我,因为我年轻,不起眼,而且……而且他最信任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是孤儿,是师父把我从街上捡回来,教我识字,教我修炼,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他说什么,我都信。”
“所以他让你假意投靠影门?”陈磊问。
“对。”张子恒点头,“他给了我一个假身份,教我怎么说怎么做,然后‘安排’我被影门抓走。我的任务是在影门内部潜伏,收集他们炼制灭玄符的证据,找到玄阴之地的位置。”
“那你……”
“我被骗了。”张子恒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我进去没多久,就被识破了。他们给我贴了锁魂符,控制了我。但我修为比一般人高,魂力也比一般人强,所以没有被完全控制。我……我记得很多事情。”
他睁开眼睛,看向陈磊,眼神里有一种绝望后的坚定:“陈会长,我知道玄阴之地在哪里。”
陈磊心跳加速,但表面还是平静:“你说。”
“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乱葬岗。”张子恒一字一句地说,“那里不是普通的坟地,是清朝时期处决犯人的刑场,后来又埋过瘟疫死的灾民,阴气极重。百年前有个邪修在那里布下过‘聚阴阵’,想把那里炼成养尸地,后来被玄门前辈镇压了,但阵法的基础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影主发现了那个地方,这几个月一直在修复聚阴阵。现在阵法已经完成了七成,预计下个月月圆之夜就能完全激活。到时候,那里就会变成真正的‘玄阴之地’——阴气浓度是普通极阴之地的十倍,最适合炼制灭玄符。”
“具体位置?”陈磊追问。
“乱葬岗深处,有三棵枯死的槐树,呈品字形排列。槐树中间有个塌陷的墓穴,从那里下去,就是聚阴阵的核心。”张子恒说得很详细,“但那里现在有重兵把守,至少有二十个影门弟子,而且布下了很多陷阱。普通的预警符、鉴邪符在那里都会失效,因为阴气太浓了,会干扰灵力的感知。”
陈磊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下个月月圆,也就是还有二十天左右。时间不多了。
“还有一件事。”张子恒的声音低了下去,“灭玄符的炼制方法,我知道一部分。”
“你知道?”陈磊惊讶。
“我被控制的时候,被带去给影主检查过。”张子恒说,“他以为我完全被控制了,所以当着我面讨论过炼制方法。灭玄符需要三样东西:玄阴之地的至阴之气,一百个玄门弟子的魂力,还有……还有一枚‘符种’。”
“符种?”
“就是一张已经成型的灭玄符的碎片。”张子恒解释,“影门百年前被围剿时,最后一代门主炼制过一张灭玄符,但还没来得及用就被杀了,符咒也被打碎。影主这些年一直在收集那些碎片,现在已经凑齐了大半。他打算用这些碎片作为‘种子’,在玄阴之地重新培育出完整的灭玄符。”
陈磊脸色难看。如果让影主成功,那张灭玄符的威力,恐怕会比百年前那张更可怕。因为百年前那张是第一次炼制,而这次,是用旧符的碎片做引子,等于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还有呢?”他问,“炼制的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七天七夜。”张子恒说,“月圆之夜开始,下一个满月结束。期间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所以影主一定会亲自坐镇,李鹤……李鹤应该也会在。”
他说到李鹤时,声音又哽咽了:“陈会长,我师父他……他真的投靠影门了吗?还是……还是有什么苦衷?”
陈磊沉默了片刻。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李鹤投靠影门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看着张子恒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他终究没把话说死。
“现在还不好说。”陈磊说,“但如果他参与了灭玄符的炼制,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张子恒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陈磊站起身,对孙医师说:“好好照顾他。他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是这次行动的关键。”
“明白。”孙医师点头,“我会用最好的药。”
走出隔间,陈磊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主楼的脚手架在暮色中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二十天。乱葬岗。聚阴阵。灭玄符。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但他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害怕。
“墨尘。”他对着通讯符说,“立刻召集所有长老,还有联盟各派的代表。我们有重要情报,必须马上制定行动方案。”
“是。”
通讯符熄灭。陈磊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夜空。月亮还没升起,但星辰已经开始闪烁。
下个月月圆之前,他必须阻止影门。必须摧毁玄阴之地,必须阻止灭玄符的炼制。
这不仅是为了协会,为了玄门,也是为了那些被控制的弟子,为了像张子恒这样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人。
更是为了,不让百年前的悲剧重演。
夜色渐浓。而一场更大、更危险的战斗,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