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一小时后,下午试镜老吕。
这个角色更棘手。老吕是白血病患者,程勇的第一批客户,他的死亡是程勇转变的关键。
需要演员演出病人的虚弱的同时,演出一个普通人面对违法和活命的复杂情绪。
更棘手的是,周子轩应聘的就是这一个角色。
他上场时,直播间人数飙升到了三百万。
弹幕瞬间被他的粉丝占领:
“子轩加油!”
“哥哥最适合这种有挑战的角色了!”
“路人表示好奇,流量小生能演好病人吗?”
周子轩今天刻意打扮得很朴素,脸色化了病容妆。
他表演的是老吕第一次求程勇卖药那场戏。
“程、程老板这钱,您点点”他弯着腰,声音颤抖,手也在抖。
技巧上,无可挑剔。
颤抖的幅度,咳嗽的时机,哀求的眼神,都经过精心设计。
但就是太设计了,完全流于表面,没有真正的把自己代入一个病人的情绪当中去。
【弹幕飘过周子轩头顶:这里手要抖三下,咳嗽要在钱字之后,眼神要看向地面】
苏青看到了那些指导自己表演的内心弹幕。
周子轩在执行一场表演任务,而不是成为一个人。
表演结束后,李导照例提问:“你认为老吕最打动人的是什么?”
周子轩回答得很流利:“是他作为父亲的坚持。即使自己病重,也想为女儿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标准答案。但直播间的观众不买账:
“表演痕迹好重”
“感觉会很容易出戏。”
“不能说不好,但就是不够真。”
也有无脑维护的:
“哥哥表演的还不够好吗?多认真啊!”
“哥哥是最棒的!”
陈威直接开口:“你去医院观察过病人吗?”
周子轩点头:“去过三次,每次两小时。”
“观察到了什么?”
“他们很虚弱,很痛苦,行动迟缓,随时随地都需要有人帮助。”
陈威摇头:“太表面了。”
气氛有些尴尬。李导打圆场:“下一个。”
接下来的三个演员,有两个是话剧出身,表演用力过猛;
一个是电影学院的新人,还算不错,但是过于青涩,即便是化妆也很难符合人设,可惜了。
直到最后一位叫孙建国,四十五岁,二十年群演经验。
他上场时甚至有些拘谨,先对评委席鞠了一躬,又对镜头鞠了一躬。
这个朴实的动作,让直播间的观众产生了好感:
“这个演员好有礼貌。”
“感觉是老实人。”
孙建国表演的也是求药那场戏,但他的处理完全不同。
他没有刻意弯腰,没有刻意颤抖。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讨好:
“程老板钱在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三万一,我数了三遍您再点点。
没有哀求,没有哭诉。
而是把自己当前的困境在话语中讲述了出来:我只有这些钱,我想买药,我想活。
他递钱的手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那些钱。
这是他的全部积蓄,也是这个家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表演结束。
孙建国又鞠了一躬,安静地退到场边。
直播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弹幕井喷:
“我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小人物。”
“他演的不是病人,是人!”
“求求了一定要选他!”
李导看着孙建国,又看看手里的名单。
陈威直接说:“我选最后一个。”
李导沉默。
直播间的观众看到了这个沉默,弹幕开始刷:
“李导在犹豫什么?”
“该不会因为周子轩有背景吧?”
“不要啊!选孙建国!”
压力,第一次如此公开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下午四点,所有试镜结束。按照流程,李导需要当场公布结果。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四百万。
弹幕几乎全是关于老吕这个角色的讨论:
“要是选周子轩我就弃剧!”
“支持孙建国!”
“我家哥哥不比这路人好多了?!”
“就是,我家哥哥多帅啊!凭什么不选他!”
镜头对准李导。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首先,感谢所有演员今天的付出。每个角色都很重要,每个选择都很艰难。”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的名单:“曹斌这个角色,我们选择赵磊。”
掌声。赵磊在台下站起来,深深鞠躬,眼圈泛红。
“药企代表,选择——张立诚老师。”
掌声。
“最后,老吕这个角色”李导停顿的时间更长。
直播间弹幕几乎停滞,所有人都在等。
这时,陈威忽然开口:“李导,我想说两句。”
镜头转向陈威。他拿过话筒,直接对着直播间的几百万观众:
“我是陈威,演程勇。老吕是程勇转变的关键,如果没有一个真实的老吕,程勇的转变就立不住。”
“今天我看了一下午,谁真,谁假,我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选孙建国。如果他不能演老吕,我需要重新考虑程勇这个角色。”
全场哗然。直播间直接炸了:
“陈威牛逼!”
“这才是艺术家!”
“资本滚出!”
李导看着陈威,又看看镜头,忽然笑了。他拿起话筒:
“老吕这个角色,选择——孙建国。”
掌声雷动。
孙建国愣在原地,直到旁边的人推他,他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时差点摔倒。
他对着镜头深深鞠躬,一直鞠躬,眼泪掉在地上。
而周子轩,脸色铁青地站起身,带着助理匆匆离开。
这个画面被摄像机捕捉到,直播间又是一阵讨论。
直播结束前,李导最后说:“感谢所有观众的见证。今天的选择,可能不会让所有人都满意,但艺术创作,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直播结束。屏幕黑下。
控制室里,杜衡长出一口气:“峰值在线人数四百八十万,弹幕总数破千万。我们成功了!”
杨云摘下耳机:“但麻烦也来了。赵总那边已经打电话到制片方了。”
“兵来将挡。”苏青说,“至少今天,我们让几百万人看到了,什么是对的。”
白凤萍轻声说:“孙建国刚才在后台哭了很久。他说他女儿的手术费有着落了。”
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更有分量。
窗外,北京的天色渐暗。又下起了小雪。
苏青和白凤萍走出工作室时,看见孙建国还站在门口。
他看见苏青,小跑过来,又要鞠躬,被苏青扶住。
“苏老师,谢谢您”孙建国声音哽咽,“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好演。”苏青拍拍他的肩膀,“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感谢。”
“我一定!我一定!”
孙建国走了,背影在雪中有些佝偻,但脚步坚定。
“你今天一直在观察。”白凤萍忽然说,“不只是看表演。”
苏青没有否认:“有些事,需要看得更深一点。”
“比如?”
“比如谁在真演,谁在假演。谁需要这个机会生存,谁只是需要这个机会镀金。”
不同的渴望,造就了不同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