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刀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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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佳人踏入养心殿时,殿外正下着今夏第一场暴雨。

雨水顺着琉璃瓦汇成瀑布,砸在殿前汉白玉阶上,水花四溅。她将藏有羊皮卷的奏报紧贴胸口,青色女官袍的下摆已湿了半幅,每走一步,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梁九功在殿内等她,见她这般形容,低声提醒:“薛大人,陛下今日心绪不佳,说话……当格外仔细。”

薛佳人颔首,深吸一口气,步入西暖阁。

皇帝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立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翻墨似的天空。雨水在窗棂上蜿蜒爬行,勾勒出扭曲的水痕。

“臣薛佳人,叩见陛下。”她跪下行礼。

“起来。”皇帝未转身,“你报上来的事,朕已看过简述。现在,朕要听全部。”

声音平静,却像暴风雨前闷压的云层。

薛佳人起身,取出那份她与李鸳儿一同整理、誊写得工工整整的奏报。她没有直接呈上,而是先开口:“陛下,臣所言一切,皆可查证。然则有些证据来路曲折,关乎旁人性命,臣恳请陛下……许臣密奏。”

皇帝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锐利如电:“关乎谁性命?”

“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启明。”薛佳人抬起头,毫不退缩,“正是赵大人冒险留下关键物证,臣今日所言,方有凭据。”

沉默。

殿内只有雨声如瀑。良久,皇帝挥了挥手,梁九功躬身退出,将门轻轻带上。

“说。”

薛佳人这才展开奏报,一五一十,从她在旧档中发现“小股袭扰”的规律,到黑山堡外废弃营地的规模推算,再到赵启明所给的羊皮卷上关于“白城”、“巴图尔汗”、“八旗铁甲”及“汉人军师团”的情报,条分缕析,字字清晰。

当她说到“冯姓军师,曾为山西落第秀才,通晓火器”时,皇帝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羊皮卷呢?”皇帝问。

薛佳人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羊皮,双手奉上。

皇帝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蒙文。他通晓蒙语,那些字句在他眼中,迅速转化成令人心惊肉跳的信息——兵力、装备、据点、甚至隐约的南下路线图。

“赵启明如何得来?”皇帝声音低沉。

“三个月前,一鞑靼商人私下售卖。次日,商人被割喉死于客栈。”薛佳人顿了顿,“赵大人言,他曾发现兵部有几份关键边报不翼而飞,追查线索时,一名涉事书吏‘失足落井’。”

“他怀疑兵部有鬼?”

“是。故不敢贸然上奏,怕打草惊蛇,反害了性命。”

皇帝盯着羊皮卷,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北境磨刀霍霍,朕的兵部,却有人忙着打扫痕迹。”

他猛地转身,看向薛佳人:“依你看,这‘冯姓军师’,与宫中何人能扯上关联?”

薛佳人心中一凛。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凶险。

“臣……不敢妄测。”她垂首,“然则北元情报中特意提及此人,恐非偶然。山西落第秀才,流落北境,能为异族重用,必非常人。其人或与朝中某些……不得志的势力,有旧。”

她说得含糊,却已足够。

皇帝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忽然道:“你与李鸳儿,倒是互补。她擅实务调度,你擅情报谋略。文华阁这块牌子,朕没立错。”

薛佳人不知如何接话,只深深福身:“臣等愧不敢当,唯尽本分。”

“本分?”皇帝走回御案后,手指敲了敲那份奏报,“你的本分,是给朕敲响了警钟。传朕旨意——”

他扬声:“梁九功!”

梁九功应声而入。

“即着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秘密彻查兵部职方司、武库司、及所有近年北境边报往来。凡有可疑文书遗失、人员异常者,一律密报。不得惊动朝堂。”

“是!”

“还有,”皇帝顿了顿,“派人暗中护住赵启明及其家小。若他少了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奴才明白。”

梁九功领命退下。皇帝这才看向薛佳人,语气稍缓:“你做得很好。北境之事,朕会处置。文华阁那边,粮草案要紧,李鸳儿若遇难处,你可相助。”

“臣遵旨。”

薛佳人退出养心殿时,雨势稍歇。她站在廊下,望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宫墙,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陛下信了,也动了。但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于此同时皇后刘姝含开始“好转”了。

不再高烧,呕吐渐止,脸上也见了些许血色。齐嬷嬷对外宣称,是太后娘娘每日虔诚祈福,感动上苍,加之太医精心调治,凤体终于有了起色。

王太后闻讯,亲自来探视了一回。她坐在凤榻边,握着皇后冰凉的手,慈爱地摩挲:“好孩子,可算是见好了。哀家这些日子,心都揪着。”

刘姝含虚弱地笑:“劳母后挂心,是儿臣不孝。”

“说什么傻话。”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好生养着,六宫的事,有哀家呢。等你大安了,再慢慢接手不迟。”

话说得体贴,手却握得紧。刘姝含能感觉到,那保养得宜的指尖,力道不容挣脱。

太后离开后,冯保留了一步,笑眯眯地对齐嬷嬷道:“太后娘娘说了,皇后娘娘病中辛苦,小厨房若缺什么珍贵食材,尽管去慈宁宫库房支取。娘娘的饮食,可千万马虎不得。”

齐嬷嬷躬身应着,背后却沁出一层冷汗。

这话听着是恩典,实则是监视——太后要知道,皇后究竟吃了什么,才好判断,她这“好转”是真是假。

当夜,坤宁宫暖阁。

刘姝含披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神农本草经》。她的手指缓缓划过“佛手”那一行:“性温,味酸苦,入肝、胃、肺经。理气化痰,疏肝和胃……”

“娘娘,”齐嬷嬷低声禀报,“林太医那边……出事了。”

刘姝含指尖一顿:“何事?”

“半个时辰前,林太医被发现在御花园东南角的枯井边……失足跌落,摔断了腿,人已昏迷。太医署的人赶去时,发现他手里……死死攥着几片东西。”

“什么东西?”

齐嬷嬷声音发颤:“蜜炙过的……佛手干。”

暖阁内死寂。

刘姝含缓缓闭上眼。果然……动手了。对方察觉她在查,在“好转”,于是立刻清扫痕迹。林太医是警告,也是灭口——若非他恰巧摔断了腿而非直接毙命,此刻已是死无对证。

“人还活着?”

“活着,但昏迷不醒,太医说摔到了头,能不能醒……看造化。”

“把他挪到太医院最僻静的厢房,派我们的人守着。”刘姝含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病弱,只有冰冷的锐光,“他若醒了,第一时间来报。若有人想再对他下手……”

她没说下去,但齐嬷嬷懂了。

“老奴明白。只是娘娘,对方如此狠辣,咱们……”

“咱们得更小心。”刘姝含合上医书,“从今日起,明面上,本宫的病情要有反复。时而清醒,时而昏沉,饮食时好时坏。懂吗?”

她要继续“病”着,麻痹对手,争取时间。

“是。”齐嬷嬷迟疑,“那文华阁李典制那边……”

“信照递。”刘姝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告诉她,枯井边的佛手。她是个聪明人,会懂的。”

李鸳儿收到坤宁宫第二封密信时,正在准备前往户部,协调第一批盐引兑换的具体事宜。

信上只有五个字:“枯井,佛手干。”

她盯着那五个字,良久,将信纸烧了。

林太医出事了。皇后在告诉她,对方下手了,且干净利落。

“素心,”她唤来心腹宫女,“今日我去户部,你留在文华阁。若我酉时未归,立刻去寻薛咨议,告诉她……按我们商定的第二策行事。”

素心脸色一白:“大人,您这是……”

“以防万一。”李鸳儿神色平静,将粮草调度的详细文书装入革囊,“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她乘一顶青布小轿,只带两名护卫,出了宫门,往户部衙门去。

雨后的街道湿滑泥泞,行人稀少。轿子穿过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时,忽然猛地一顿!

“什么人?!”护卫的厉喝声与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

李鸳儿掀开轿帘一角,只见巷子前后已被七八个蒙面人堵住。这些人黑衣劲装,手持钢刀,行动迅捷无声,绝非寻常匪类。

“保护大人!”护卫拔刀迎上。

刀光乍起,血光迸溅。两名护卫虽勇,但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不过几个照面,便已险象环生。

李鸳儿心跳如擂鼓,手摸向袖中——那里有一柄李秀儿赠她的防身短匕。她脑中飞快转动:是谁?太后?还是朝中反对新政的势力?或是……北元的探子?

一名蒙面人突破了护卫,钢刀直劈轿门!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然飞来一枚铁蒺藜,“铛”地一声撞偏了刀锋!紧接着,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入战团,剑光如雪,顷刻间便有两名蒙面人咽喉中剑,倒地毙命。

来人剑法奇诡狠辣,招招夺命,不过片刻,蒙面人已倒下一半。剩余几人见势不妙,呼啸一声,扔出几枚烟雾弹,趁乱遁走。

烟雾散去,巷中只剩满地狼藉与尸首。那灰衣人收剑入鞘,转过身来——是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大人受惊了。”他拱手,声音平淡,“奉陆指挥使之命,暗中护卫大人安全。”

锦衣卫?陆炳的人?

李鸳儿定了定神,走出轿子:“多谢壮士相救。陆指挥使他……”

“指挥使只说,文华阁的李大人,关乎边关粮草,不容有失。”灰衣人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这些人,属下会处理。大人请继续前往户部,属下会暗中跟随。”

说罢,他吹了声口哨,巷子两端立刻出现几名同样装束的灰衣人,开始麻利地清理现场。

李鸳儿重新坐回轿中,掌心全是冷汗。皇帝派了锦衣卫暗中保护她……这既是恩典,也意味着,陛下清楚她已身处险境。

轿子再次起行,穿过逐渐恢复喧嚣的街市,终于停在户部门前。

她整了整衣冠,踏下轿子。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户部”两个鎏金大字上,煌煌耀目。

劫后余生,但路,还得走下去。

第二天,冯保收到刺杀失败的消息时,正在静思苑那株古柏下,擦拭左手虎口的旧疤。雨水洗净了柏叶,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

“六个人,死了四个,逃回来两个。”黑影跪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对方有高手护卫,像是……锦衣卫的路子。”

冯保擦拭的动作停了停。

“锦衣卫?”他眯起眼,“陆炳的人,怎么会插手护着一个女官?”

“属下不知。但逃回来的人说,护卫者剑法狠辣,一击毙命,确是锦衣卫秘传的杀人术。”

冯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来,咱们这位陛下,对文华阁的看重,比咱们想的还要深呐。”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石桌前。桌上放着一只信鸽笼,里面是两只通体漆黑的异种鸽。

“李鸳儿暂时动不得了。”冯保打开笼门,取出一只鸽子,将早已写好的细纸条塞入它腿上的铜管,“但北边的事,不能停。”

他抬手,黑鸽振翅而起,冲入渐渐放晴的天空,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告诉白城,”冯保对着黑影,声音压得极低,“黑山堡的‘烽烟’,可以点了。要快,要猛,要让整个九边……都看见。”

黑影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冯保独自立在院中,仰头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十年前,他奉王皇后之命,在这静思苑里,处理了曹端妃那个不听话的“影子”。四十年后,又是在这里,他对着北边,放出了点燃烽火的信鸽。

历史像个轮回。只是这一次,对手从后宫宠妃,换成了前朝女官。

“李鸳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虎口的旧疤在阳光下微微发痒。

你能躲过一次刺杀,能得皇帝庇护,可能不能躲过……即将席卷整个王朝的烽火狼烟?

风起,柏涛阵阵,如万千窃窃私语。

当天,李鸳儿从户部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面色如常,甚至与户部官员敲定了第一批盐引兑换的细节,唯有袖中紧握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踏入文华阁,薛佳人立刻迎了上来,眼中满是忧色:“李姐姐,素心说……”

“我没事。”李鸳儿打断她,看向随后进来的灰衣护卫,“多谢壮士今日相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属下姓岑,在锦衣卫当差,无名小卒而已。”灰衣人拱手,“指挥使有令,今后属下与另外三位弟兄,轮班暗中护卫文华阁诸位大人安全。李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行告退。”

李鸳儿颔首,待他退下,才与薛佳人进入内室。

门一关,她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薛佳人连忙扶她坐下,倒了杯热茶。

“是太后的人?”薛佳人声音发颤。

“不像。”李鸳儿摇头,喝下热茶,缓了口气,“那些人身手狠辣,像是专门养的死士。若是太后,她更倾向于用‘病’、用‘规矩’杀人,而非当街刺杀,太过招摇。”

“那会是谁?朝中反对新政的大臣?”

“有可能。但……”李鸳儿想起岑护卫那句“奉陆指挥使之命”,心下一沉,“陛下派了锦衣卫暗中保护我们,说明他预见到了危险。而这危险,恐怕不止来自后宫或朝堂。”

薛佳人呼吸一窒:“姐姐是说……北边?”

李鸳儿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疾书。不是奏报,不是章程,而是一封给李秀儿的密信——让她近日务必看紧承瑞,无事不要离开瑶华宫,饮食起居皆需心腹经手。

写完封好,她才看向薛佳人:“陛下今日召你,北境之事,如何决断?”

薛佳人将面圣经过细细说了,末了低声道:“陛下已密令锦衣卫查兵部。但我担心……打草惊蛇。若兵部内鬼与北边真有勾连,恐怕会狗急跳墙。”

“他们已经在跳了。”李鸳儿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林太医‘失足’,我遇刺……这都不是警告,是清扫。对方在加快动作。”

她转身,目光灼灼:“薛妹妹,若北境真起烽烟,粮草案便是救命稻草。我们必须在乱起来之前,把第一批粮运到边关。”

“可盐引兑换才刚开始……”

“所以必须更快。”李鸳儿手指在桌上轻敲,“明日,我亲自去一趟通政司,请他们以八百里加急,将陛下准允盐引换粮的明发谕旨,抄送九边各镇及山西、河南布政使司。我们要借陛下的天威,压住所有可能阳奉阴违的地方官。”

薛佳人重重点头:“好。舆图和边镇粮仓对接的细则,我来完善。”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伏案疾书。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文华阁内,烛火一盏盏亮起,将伏案的身影投在窗纸上,纤瘦,却笔直如剑。

夜渐深,更鼓声遥遥传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阴山以北,那座新筑的“白城”里,巴图尔汗正借着篝火的光,展开一只黑鸽带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四个汉字:

“烽烟可起。”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属于草原狼王的、野性而冰冷笑容。

“传令八旗,”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开,“三日之后,太阳升起时——黑山堡,我要看见汉人的血,染红他们的城墙。”

篝火噼啪,映亮了一双双逐渐变得狂热嗜血的眼睛。

山雨已来,风满帝京。

而真正的血色,才刚刚开始浸染九边的土地。

(读者宝宝们,我把下章预报简短介绍一下)

黑山堡烽火骤起,八旗铁甲夜袭边关,大同镇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师。

皇帝连夜召开军机会,李鸳儿的粮草案成为争论焦点,太后党羽趁机发难。

薛佳人发现兵部失踪的边报竟出现在慈宁宫一名太监房中,线索直指冯保。

皇后“病情”突然急剧恶化,吐出的鲜血中,太医验出了新的毒物……

文华阁的灯火,能否照亮这场席卷朝野与边关的至暗时刻?生死棋局,已至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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