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那一声“翻宋常在的牌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宋可儿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她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方才策马奔腾的飒爽与烤肉时的自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慌乱与无措。
皇上……要她侍寝？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虽说入宫为嫔妃，侍寝是早晚的事，德妃当年训练她时，也含糊提过要“柔顺承欢”，可那些教导早已随着她“做自己”的决心被抛到脑后。此刻突然被点名，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琪琪格看出她的窘迫，凑近她耳边，用蒙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低声道：“别怕，妹妹。皇上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就……就跟在草原上一样，实在些就好。”说完，她对皇帝行了个礼，又对宋可儿眨眨眼，利落地带着自己的宫女退下了。
凉亭内，一时间只剩下皇帝、宋可儿，以及远远侍立的梁九功和几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太监。
夜风拂过，带来青草与炭火余烬的气息。宫灯柔和的光芒下，皇帝的目光平静而深邃，落在宋可儿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怎么？怕了？”皇帝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白日里策马扬鞭的胆子，去哪了？”
宋可儿被他这么一问，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犟劲又冒了点头。她抬起头，虽然脸颊还红着，眼神却努力直视皇帝，声音虽轻却清晰：“奴婢……臣妾不是怕。就是……就是没想过是今晚。”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傻气。
皇帝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没想过？”他缓步走近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意与青草的味道，并不馥郁，却有种别样的清新。“那现在开始想，也来得及。”
他身上传来的龙涎香与帝王特有的威压，让宋可儿呼吸一滞，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又散了大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帘。
“抬起头，看着朕。”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
宋可儿咬了咬下唇，依言抬头。皇帝眼中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或是帝王惯有的冷漠，反而有种……复杂的探究，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类似怀念又似新奇的温和。
“朕说过，许你做自己。”皇帝缓缓道，手指轻轻拂过她被晚风吹起的一缕鬓发，动作不算亲密，却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在朕面前，也不必伪装。你是宋可儿，是那个会骑马、敢跟朕赛跑、抱怨宫里伙食不如烤肉的宋可儿，记住了吗？”
他的触碰让宋可儿浑身一僵，但他的话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做自己……是啊，皇上允诺过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只停留在她鬓边的手，点了点头：“臣妾……记住了。”
“很好。”皇帝收回手，转身对梁九功道，“送宋常在回凝香阁，准备一下。”又对宋可儿道，“朕稍后就到。”
“是，皇上。”梁九功躬身应道，对宋可儿做了个请的手势。
回凝香阁的一路，宋可儿脚步都有些发飘。宫人们看她的眼神已然不同，带着恭敬与隐秘的打量。凝香阁内，早已得了消息的宫女嬷嬷们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备香汤，熏衣裳，铺床叠被，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又隐含兴奋的意味。
宋可儿被引入浴室，浸泡在撒满花瓣的温热香汤中。水汽氤氲，她看着自己不再因劳作而粗糙、却被养得白皙细腻许多的手臂，神情有些恍惚。
一年前，她还是山野间那个灰头土脸、为生计发愁的放羊丫头；后来，成了被严格训练、模仿另一个女人的傀儡；而现在……她即将成为帝王的枕边人。
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嬷嬷们上前伺候她沐浴更衣，动作轻柔熟练。换上柔软的寝衣，长发被细细擦干，松散地披在身后，只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
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与那幅画像上的太子妃相似，但眼神已截然不同，少了哀愁怯懦，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清澈与紧张不安。
“小主，皇上驾到——”宫门外传来通传声。
宋可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寝衣的袖口，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转身，朝着殿门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皇帝踏入殿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灯火朦胧中，少女跪在光洁的地板上，身着素淡寝衣，乌发如云，身姿纤细。
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瓣，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却并无半分往日刻意的矫揉造作。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比在凉亭时更添了几分低沉。
宋可儿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看他。
皇帝挥了挥手，梁九功会意，立刻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寂静中，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走到她面前，这次靠得更近。他伸手，这次不是拂过鬓发，而是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里面的慌乱、羞涩、以及一丝强装的镇定，一览无余。
没有了脂粉的修饰，这张脸更显年轻鲜活，皮肤光洁，嘴唇是天然的嫣红。那眉间的胭脂痣，在此时看来，也不再是模仿的痕迹，而成了属于她宋可儿的一个独特印记。
“告诉朕，”皇帝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五官，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现在在你面前的，是皇上，还是……只是让你不必害怕的那个人？”
宋可儿怔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皇上就是皇上啊，天下之主，怎么会是“不必害怕的那个人”？
可看着皇帝此刻并不威严、反而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她脑中一片混乱，凭着直觉，小声答道：“是……是皇上。但……也是准臣妾做自己的人。”
这个回答，既老实，又微妙地触及了皇帝的心绪。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要的不是一个战战兢兢、只知承欢的妃子，也不是一个时刻提醒他亡妻的“影子”，而是一个鲜活的、能让他暂时忘却身份与烦忧的、真实的人。
“答得好。”他低笑一声，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带着薄茧（那是早年劳作留下的），并不柔若无骨，却另有一种真实的触感。
他牵着她，走向内寝的床榻。宋可儿脚步有些踉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锦帐垂落，掩去一室烛光，只余缝隙间透进的微明。
最初的生涩与紧张在所难免。宋可儿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头。皇帝却极有耐心，他的动作并不急躁，甚至带着一种引导与探索的意味。他细细吻过她颤动的眼睫，吻过那枚胭脂痣，吻过她因紧张而咬出齿痕的下唇，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一些安抚的、甚至带着些许调笑意味的话语，瓦解着她的防备。
渐渐地，在他的引领下，宋可儿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她不再去回想德妃教导的那些“规矩”，也不再刻意模仿谁。她的反应全然发自本能，青涩、真实，甚至有些笨拙，却奇异地取悦了皇帝。
这不再是与他记忆中那个完美温婉的元宝的重叠，而是一种全新的、充满生涩生命力的体验。这个女子，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带着山野的气息和倔强的本性，闯入他早已程式化的宫廷生活，带来一种陌生而刺激的新鲜感。
夜渐深，帐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只余下平稳的呼吸。
皇帝没有立刻睡去，他就着帐外微弱的光，看着怀中已然疲惫睡去的女子。她睡颜恬静，眉头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瓣微肿，却不再紧抿。褪去了白日的张扬与方才的紧张，此刻的她，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她眉间的痣，皇帝心中思绪翻涌。今夜之后，这个叫宋可儿的女子，在他生命中的位置将不再一样。她不是元宝，永远不会是。但或许，她可以成为宋可儿，一个独一无二、能给他带来不同感受的妃嫔。
德妃处心积虑送来的“影子”，最终却阴差阳错，变成了一个脱离掌控的“意外”。而这个“意外”，此刻正依偎在他怀中，睡得香甜。
皇帝闭上眼，将那些关于前朝、关于后宫、关于立后的纷繁思绪暂时压下。至少今夜，他只想感受这份简单而真实的温暖，以及那股来自宫墙之外、未经驯服的鲜活气息。
凝香阁外，月华如水。宫墙寂寂，却不知这一夜春风，又将吹皱多少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