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延期的旨意,如同一块暂时压住沸锅的盖子,让后宫的空气得以片刻喘息。
李鸳儿和李秀儿专心养胎,皇帝也似乎将更多精力投向了西北盐案和边防军务,去后宫的次数愈发少了。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从未停止过暗流的涌动。
尤其是对于那个空悬已久的皇后之位,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夜里闪烁着不甘与算计的光芒。
钟粹宫内,德妃孙婉仪卸去了白日里温婉端庄的面具,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灼。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虽保养得宜、但终究不再年轻的面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皇后死了。那个压在她头上多年、出身将门、家世显赫的孙氏倒了,而且是以那般不堪的方式。
按资历,按出身,按这些年谨小慎微、从未行差踏错的表现,这后宫里,除了她,还有谁更有资格问鼎凤位?
懿妃?惠妃?那两个李氏!德妃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会些狐媚手段,又赶上了好时候,怀了龙种,竟就得了皇上如此青眼,连选秀都敢为了她们延期!
若真让她们中的一个坐上后位,这后宫,还有她这个老妃嫔的立足之地吗?她的家族,她的兄弟子侄,又该如何自处?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皇后之位,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荣耀,更是整个孙氏家族未来数十年的保障!
父亲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犹在;兄长在兵部也还算得力。她必须争,也必须让家族助她一臂之力!
思及此,德妃再无犹豫。她屏退左右,亲自研墨铺纸,给远在家中的父亲——老承恩公,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她先是痛陈利害,言明皇后之位若落入李氏姐妹之手,孙家将彻底被边缘化,日后在朝中举步维艰。接着,她提出了一个看似大胆、实则毒辣的计划。
“……父亲明鉴,皇上如今独宠二李,甚至不惜为她们暂罢选秀,可见其心已偏。若循常理争之,恐难撼动。女儿思得一计,或可破局。”
“眼下西北战事虽平,然边患未绝,国库经连年用兵、盐案亏空,恐亦不丰。皇上延期选秀,虽有天象太医为由,然难免引人揣测。
父亲可暗中遣可靠之人,携重金,往漠北、西域、乃至东南沿海诸蕃国通商口岸,寻当地舌巧之人,散播谣言。”
“谣言内容,可围绕两点:其一,夸大我朝此次西北战事损耗,渲染国库空虚,军力疲敝,甚至可暗示……连三年一度的选秀都因拿不出银钱而被迫取消,乃国力衰微之兆。
其二,亦可影射皇上为美色所惑,荒怠朝政,因宠妃有孕而废祖宗成法,非明君所为。”
“此等谣言,初始或如微风,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尤其若传入周边那些本就对我朝疆土虎视眈眈的部族与小国耳中,他们难免会信以为真,以为我朝虚弱可欺。届时,边关恐再生事端,或至少,会给我朝带来极大的外交压力与边防负担。”
“皇上乃雄主,最重社稷安稳、国朝颜面。一旦察觉此等谣言四起,并已危及边防与邦交,他必会震怒,并急于挽回声誉、稳定人心。
届时,还有什么事,比一场盛大隆重的选秀,更能向天下、向藩国展示我朝国力昌盛、皇室兴旺、皇上励精图治呢?”
“选秀一旦重启,且需大办特办以正视听,李氏姐妹‘专宠’‘惑主’的言论便会不攻自破,她们倚仗的‘孕身’优势也将被无数新人稀释。
女儿便可趁此机会,以资历、以稳重、以家族之力,再谋后位。此乃釜底抽薪、借力打力之策,望父亲速断!”
写完信,德妃仔细用火漆封好,唤来一个绝对心腹的老太监,命其务必亲手交到承恩公府老太爷手中。
老承恩公接到女儿密信,阅罢,在书房中枯坐良久,长叹一声。他深知此计险恶,一旦事发,便是欺君罔上、动摇国本的重罪。
但女儿的分析不无道理,孙家已显颓势,若再失去后宫依仗,衰落就在眼前。权衡再三,对家族未来的渴望终究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
他唤来长子,如此这般吩咐下去。孙家多年经营,在边贸、漕运乃至一些灰色地带,总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人脉和渠道。
与此同时,德妃还秘密做了另一件事。这件事,她做得比散播谣言更加隐秘,连父亲都未曾透露全盘。
她只是动用了自己早年埋下的、连家族都不甚清楚的一条暗线,将一份东西,送到了某个人手中。这件事的后果,将会在更晚的时候,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出来。
承恩公府的动作很快。大量的金银如同流水般撒出去,经由各种隐秘的渠道,流向边疆和沿海。不久之后,一些令人不安的流言,开始像瘟疫一样,在漠北部落的篝火旁、西域商队的驼铃声中、乃至南洋番船的底舱里悄悄流传。
“听说了吗?南边那个天朝上国,看着光鲜,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可不是,打仗把家底都打光了,听说皇帝连选妃子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啧啧,连女人都娶不起了,这国家还能有什么指望?怕是气数将尽……”
“何止啊,听说皇帝被两个狐狸精迷住了,为了她们连祖宗规矩都不要了,这样的皇帝,能治理好国家?”
“咱们是不是……有机会去南边暖和富庶的地方看看?”
谣言起初只是零星碎语,但随着刻意地添油加醋、推波助澜,渐渐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一些与朝廷关系微妙的边境部族首领,开始以更加倨傲的态度对待朝廷派去的使者;几个南洋小国朝贡的使节,在觐见时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探究与怀疑;甚至西北刚平息的地区,也隐隐有旧部势力蠢蠢欲动的迹象。
边关急报和鸿胪寺(掌管外宾朝会礼仪)的密奏,几乎同时摆上了皇帝的御案。
皇帝看着奏报中那些荒诞不经却又传播甚广的谣言,尤其是那句“连选秀都因国库空虚而取消”,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混账!无耻之尤!”皇帝的怒吼声震动了整个乾清宫,“查!给朕彻查!这些谣言从何而来?!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污蔑朝政,动摇国本!”
然而,谣言如同风中之沙,源头早已湮没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和遥远的地域之中,急切之间,哪里查得清楚根源?锦衣卫和东厂撒出大量人手,也只能抓到几个散布谣言的边缘小角色,问不出所以然。
就在皇帝为谣言震怒、边关不稳而焦头烂额之际,前朝那些原本因皇帝强硬态度而暂时偃旗息鼓的势力,似乎又嗅到了机会。
以几位老牌勋贵和部分清流言官为首,他们开始联袂上奏。奏疏中,他们先是大义凛然地抨击散布谣言者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但笔锋一转,便“忧心忡忡”地指出:“谣言虽恶,然能流传甚广,盖因皇上为体恤孕妃而暂缓选秀,授人以口实也。”
“陛下,选秀乃彰显国朝昌盛、皇室兴旺之盛典。如今外间既有此等污蔑朝廷空虚、圣上为色所迷之恶言,正该以一场空前隆重之选秀,以正视听,以安天下,以慑四夷!”
“陛下仁德,体恤妃嫔,然社稷之重,重于泰山。为杜奸佞之口,固边关之防,扬天朝之威,选秀之事,非但不能缓,更应大张旗鼓,即刻操办!且需办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盛大辉煌,方能彰显我朝国力鼎盛,陛下圣明!”
这些奏疏,句句站在“为国为民”“维护朝廷尊严”的制高点,将重启并盛大举办选秀,提升到了关乎国家形象、边境安危的政治高度。潜台词则是:皇上,您若再坚持为两个妃子推迟选秀,就是坐实了谣言,就是不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那些家中有适龄待选女儿的大臣们,更是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皇上迫于压力必须大办选秀,那自家的女儿入选、甚至得宠的机会岂不大增?若能诞下皇子,家族岂不是一步登天?于是,各种或明或暗的推波助澜、旁敲侧击,也纷纷涌向皇帝。
面对边关不稳的隐患、朝臣“大义凛然”的逼宫、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利益驱动,皇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他曾在李鸳儿面前信誓旦旦,要护她们周全,暂缓选秀。可如今,谣言汹汹,边关告急,朝议沸腾,若他再一意孤行,不仅会坐实“昏聩”之名,更可能真的引发边境动荡,动摇国本。
帝王之心,终究要先属于江山社稷。
这一日,皇帝来到了瑶华宫。李秀儿见他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心中便是一沉。
“皇上……”她起身欲行礼,被皇帝扶住。
“秀儿,坐着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握着她的手,却觉得那手有些凉。“朕……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秀儿屏住呼吸,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皇帝避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艰难地开口:“关于选秀……外间出了些变故,有些……不好的谣言,关乎国体边防。朝臣们……压力很大。”
李秀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朕……朕恐怕要食言了。”皇帝终于转回头,看着李秀儿瞬间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愧疚与无奈,“选秀不能延期了。非但不能延期,还需……即刻筹备,大办特办,以正国威,以安边陲。秀儿,朕……朕也是迫不得已。朕是皇帝,有些事,不能只凭心意。”
李秀儿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皇帝后面的话,她几乎听不清了。她只明白了一件事:皇上答应她们的事,做不到了。选秀,不仅要如期举行,还要办得前所未有的盛大。无数年轻鲜嫩的新人,即将涌入这后宫,分走皇上的注意,稀释她们的恩宠,甚至……威胁到她们和孩子的未来。
那后位呢?姐姐的许诺呢?在如此声势浩大的选秀面前,在即将到来的无数新人面前,是否也会如这延期的承诺一般,化为泡影?
巨大的失望与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情绪,不安地动了一下。李秀儿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簌簌落下。
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刺痛。他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子,一遍遍低声安抚:“秀儿,别怕,朕的心意不会变。选秀是国事,不得已而为之。但在朕心里,你和鸳儿,还有你们的孩子,永远是最重要的。朕会护着你们,一定会的……”
他的承诺,在此刻听来,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永和宫。
李鸳儿听完素心的禀报,静坐良久,面上无喜无悲。她早就料到,皇帝的承诺在真正的国家利益面前,未必牢靠。只是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竟是借助了“谣言”和“边患”这等外力。
德妃……或者说德妃背后的人,这一手,真是又狠又准。不仅逼得皇帝不得不重启选秀,更将她们姐妹推到了“可能损害国家利益”的对立面。
“娘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素心焦急地问。
李鸳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春意已浓,庭中花开正艳,可她的心却一片寒凉。
“该来的,总会来。”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选秀大办,已成定局。惊慌失措,怨天尤人,都无济于事。”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明:“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告诉惠妃,不必忧心,保重自身和皇儿最要紧。也告诉底下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后宫,从来就不是能躺着享清福的地方。”
“风暴要来了。我们得让所有人知道,就算新人如云,这后宫的天,暂时还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