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战报，如同染血的箭矢，一道道射入京城，也射穿了后宫的短暂平静。
起初是捷报。平远将军孙毅（皇后兄长）率援军抵达，初战告捷，收复一城，士气大振。
朝野上下皆松了口气，坤宁宫更是春风拂过，皇后眉宇间的郁色都散了几分，对着前来请安的妃嫔，言谈间也多了几分“兄长不负皇恩、为国效力”的矜持与欣慰。
然而，好景不长。
鞑靼狡诈，佯装败退，连弃三城。孙毅年轻气盛，又初尝胜果，见敌军“溃败”，求功心切，不顾副将劝阻，率轻骑冒进，直追入一座看似空寂的边城。
岂料，正中敌军空城之计！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伏兵四起，箭如雨下。
孙毅所部陷入重围，死伤惨重。消息传回大营，老将镇国公、孙毅之父孙承宏（皇后父亲）大惊失色，立即点兵救援。
救子心切的老将军，不顾己方兵力劣势，强攻城池三日三夜，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鞑靼据险而守，以逸待劳，周军伤亡惨重。孙宏见强攻不下，竟提出以自身为质，换儿子出城。
鞑靼假意应允，却在孙毅被残部拼死护送出城后，翻脸无情，不仅未放孙承宗，反而将其扣押，百般折辱。
老将军得知受骗，儿子虽侥幸逃脱却也身负重伤、生死未卜，而自己沦为阶下囚，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禁悲愤交加，怒极攻心，竟于被俘当夜，趁守军不备，夺刀自刎，以身殉国！
消息传到被残部拼死救回、已昏迷不醒的孙毅耳中，他呕血不止，伤势更重。而鞑靼竟将孙宏的头颅砍下，高悬于城楼之上，耀武扬威，极尽羞辱！
周军士气瞬间跌至谷底，阵脚大乱，溃退百里。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染着边疆的血与尘，重重砸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孙老将军……殉国了？！”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随即哗然。老将军孙宏戍守西北二十余载，威名赫赫，如今竟落得身首异处、悬首敌城的下场！
皇帝看着军报，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是震惊、痛惜，还有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孙宏或许教女无方，或许家族跋扈，但他确是一员悍将，为国守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这般凄惨结局，不仅是孙家的损失，更是大周朝堂和军中的耻辱！
“传朕旨意！”皇帝霍然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追封镇国公孙宏为‘忠勇武烈王’，以亲王礼厚葬，配享太庙！其子孙毅，重伤昏迷，着令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待其伤愈，再行封赏抚恤！”
圣旨很快颁下。坤宁宫接到父亲殉国、兄长重伤、还被追封厚赏的消息时，皇后孙氏正在用早膳。
她手中的金箸“当啷”一声落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皇后娘娘！”宫人惊呼，乱作一团。
皇后几度昏厥，醒来后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哭。父亲惨死，兄长重伤残疾（军报含糊提及孙毅腿部重伤，恐难恢复），
孙家顶梁柱轰然倒塌，往日煊赫，转眼间成了镜花水月。她心中的悲痛、恐惧、怨恨交织，几乎要将她淹没。
皇帝亲至坤宁宫探望。看着皇后哭肿的双眼、瞬间憔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颤抖着问“皇上，我父兄……真的……”时的绝望眼神，皇帝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孙氏跋扈，算计后宫，甚至可能害死了他的孩子。可她的父兄，确确实实是为国征战，一死一伤。尤其是孙宏，死得如此壮烈而屈辱。
于公，他必须厚赏抚恤，以安军心、慰忠魂。于私，他面对骤然失去至亲、家族败落的皇后，也难免生出一丝恻隐与……亏欠。
毕竟，若没有后宫的龃龉，若他没有因投毒案对孙家心生芥蒂、或许在战事决策上……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沉重的国事压了下去。
“皇后节哀，保重凤体。”皇帝握着她的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忠勇王（追封的）乃国之柱石，不幸罹难，朕心甚痛。孙将军（孙毅）为国负伤，朕定会命太医全力救治。孙家之功，朕不会忘。”
这些话，是安慰，也是承诺。
皇后泣不成声，只是伏在皇帝怀中，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李鸳儿正在窗前修剪一盆兰草。听着素心低声禀报孙家父子一死一伤、老将被迫封厚葬的详情，她手中的金剪顿了顿，一片翠叶飘然落下。
心中，并无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孙承宗……那个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次、威严赫赫的老将军，竟落得如此下场。
身首异处，悬首敌城……对于一位戎马一生的老将而言，这是何等的屈辱和悲哀。
还有孙毅，那个据说骄横跋扈的国舅爷，如今重伤濒死，即便活下来，恐怕也成了废人。
皇后……失去了最大的倚仗，父死兄残，此刻怕是在坤宁宫痛不欲生吧？
李鸳儿放下剪刀，走到殿外廊下。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却照不进她微凉的心底。
她在反复衡量。
皇后害了鹂儿，害了秀儿和孩子，罪该万死。可她的父兄，确确实实是为国捐躯、流血负伤。老将军宏，抛开其女不论，单论其对国家的忠勇，死得壮烈，也死得憋屈。
若皇后经此巨变，能收敛心性，不再生事……自己是否该看在已死老将军和伤残将军的份上，暂且咽下这口气？毕竟，人死债消，孙家也已付出了惨重代价。
骨子里的那点善良和恻隐，在血海深仇与家国大义之间摇摆、挣扎。
“娘娘，”素心轻声问道，“咱们……还要继续查吗？”
李鸳儿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暂且……放缓吧。”
不是放弃，只是时机似乎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她需要重新权衡。
然而，还没等她理清心中这团乱麻，前朝又传来了更加惊人的消息。
西北战局因孙宏之死、孙毅重伤而彻底糜烂，鞑靼气焰嚣张，连下数城，兵锋直指中原门户。朝中武将或资历不足，或威望不够，竟一时无人能扛起统帅大旗，稳定军心。
危急关头，皇帝在朝堂之上，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朕，要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举朝震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苦苦劝谏：“皇上乃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皇上三思！”
皇帝却心意已决，力排众议：“鞑靼猖狂，辱我将士，悬首示威！此乃国耻！朕若不亲临前线，如何振奋三军士气？如何告慰忠勇王在天之灵？如何保我大周山河无恙？！”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铿锵：“朕意已决！太子监国，内阁辅政！朕要亲率大军，踏平鞑虏，收复河山，以血还血！”
天子亲征，非同小可。整个朝廷和国家机器都高速运转起来，调兵遣将，筹备粮草，安排留守。
后宫亦被这巨大的变故笼罩。恐惧、担忧、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在妃嫔们心中蔓延。
坤宁宫里，皇后强撑病体，为皇帝准备出征衣物，哭求皇帝保重龙体，眼神中除了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希冀——皇帝若能得胜还朝，或许会对损失惨重的孙家，更多几分顾念。
永和宫中，李鸳儿闻讯，亦是心神剧震。
御驾亲征！那是真正的刀枪无眼、生死一线的战场！
那个昨夜还在她面前流露脆弱与无奈的男人，转眼间就要披上戎装，奔赴血与火的边疆！
担忧，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甚至暂时压过了对皇后的复杂心绪。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有多少算计、多少隔阂、多少未解的仇怨，那个名叫赵胤的男人，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远比她自己想象的更重要。
她不能让他出事。
绝不能。
“素心，”她唤来心腹，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去，将皇上赏的那件金丝软甲找出来。还有……我上香时候的那尊开了光的白玉观音，一并准备好。”
她要为他送行。
在这烽烟骤起、前途未卜的时刻，个人的恩怨似乎都显得渺小了。
无论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私心，她都希望他平安归来。
窗外，号角声隐隐传来，那是大军集结的声音。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