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银辉漫过檐角,在庭前铺开一片澄澈。
老树的枝椏斜斜探向院墙,疏影横斜,宛如画笔在粉壁上勾勒的焦墨。夜风拂过,叶影轻颤,墙上的画也跟著浮动起来,仿佛有仙人正借著月光挥毫。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几声篤篤的声响,不疾不徐,却极清晰。
伴隨著僕僮恭敬的请安声。
“林公子,我家少爷恭请移步棲云轩一敘,轩中已备下薄酒,欲与公子彻夜同醉。”
声音穿过夜色,越过画墙,在寂静的庭院里盪开了一圈涟漪。
“不知你家少爷足下行第几何?”
片刻,庭院中传来清亮的询声。
“少爷在平辈中位居雁序之二,族中长者皆呼二郎也。”
魏家二郎,魏无涯。
林仰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这位和三房的魏无恙不同,乃是大房所出,正儿八经的魏家嫡脉。
其祖父更是魏家当代族长——魏伯阳。
这个身份,拿来当枪使噁心魏无恙简直再合適不过了!
林仰心中,某个一箭双鵰的计划逐渐成型。
隨即推开客室大门。
“既蒙二公子垂青,林某岂敢不从命!有劳小哥前引,某谨隨行。”
离开別院,小廝提著绢纱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火被笼壁滤得朦朧,在青砖上洇开一小圈杏黄色的光晕,仿佛夜露未乾时,不慎跌落的半枚月亮。
只是这份意境很快又戛然而止。
二人正走到半路上,迎面却撞上了一个同样打著灯笼的宫装女婢。
“呀!”
婢女看清引路之人突然发出一声低呼。
那小廝微微皱起眉。
“是月奴姑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名为月奴的婢女似乎对面前之人多有敬畏,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是少爷让奴家来请林公子赴宴”
“林公子已经答应了我家少爷,还烦请月奴姑娘转告七少爷一声,招待的事就不劳他费心了。”
小廝冷笑一声,丝毫不给魏无恙面子。
月奴的脸上一阵青红皂白,之后只能重重地跺一跺脚,回去復命。
看著她狼狈的背影,小廝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而林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对於魏家內部的暗流涌动,更加多了几分直观的感触。
“贵客至——”
月上中庭,隨著僕僮一声轻唤。
门扉轻启,暖光如潮水般涌出,霎时融化月色的清寒。朱漆迴廊之下,琉璃色宫灯次第亮起,金丝的流苏在夜风中轻摇,將光影碎成满地鎏金。
十数名锦衣婢女手执银烛,沿著丹陛而立。
烛火映著她们低垂的眉眼,宛如一幅活过来的《夜宴图》。
主人早已迎至阶前,魏无涯一袭云纹锦袍在灯下泛著暗彩,玉带扣上嵌著的明珠,竟比月光还要温润可鑑。
“哈哈哈,常听林老说威字辈中有一曾孙还算能入眼。”
“今日某得见林兄,却觉林老所言何止是谦虚了一点!”
他朗笑著执住林仰的手腕,指尖金戒与腕间沉香念珠相触,錚然有声。
那热切仿佛透过掌心传来,就连庭院里沉睡的莲都似被这温度惊醒。
在夏日微风中,轻轻发颤。 “林兄请!”
转过屏风,宴厅更胜天上宫闕——雪豹皮褥铺就的坐榻旁,错金博山炉吐著龙脑香雾;缠枝牡丹的银盘中,西域葡萄犹带霜色;更有鰣鱼膾薄如蝉翼,在越州青瓷盏里叠成半透明的小山。
乐伎拨动十三弦箏,曲调未起,先有琼浆倾入夜光杯。琥珀色的酒液溅起时,恰有一片影落在席间,叫人分不清是浸了酒,还是酒染了。
“在下深知林兄家学渊源,擅为灵酿,只不过今日这衔霜醉亦是某好不容易,从千里之外的山阳郡托人弄来的珍品,不可不尝!”
“来林兄,与某满饮此杯!”
酒过三巡,林仰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就在这时,魏无涯突然貌似无意提及,“林兄真是好酒量,某不及也,话说家父亦同林兄一样是好饮之人,倘若今日也在席中,想来定会与林兄引为知己。”
“我说林兄啊,听闻贵族此次前来除了缴纳供奉,还打算出手一批新酿灵酒,不知可有此事?”
魏无涯趁他酒醉旁敲侧击。
“確、確是有这么一回事”
林仰打了一个酒嗝,毫不避讳地点头认道。
“这样嘛,那不知这批灵酒是怎么个章程,令叔可有心仪的卖家?”
眼见林仰的醉意不似作假。
就连这种事也明摆著告诉自己,魏无涯的问题也渐渐直白。
“心仪的买家?”林仰突然引吭大笑,语气似乎难掩不忿,“魏兄家大业大,我林家小门小户又岂敢拿乔,左右不过你说什么,我们林家照著做便是。”
“何必先下马立威,如今又登门宴请,如此以势压人,便是你魏家待客之道?”
魏无涯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林兄这又是何意,我一脉自曾祖立家以来便牢记著组训,与人为善,未曾行表里不一之事!”
“莫非是哪位弟兄假借某名义,欲陷害我?”
要不是知晓魏家的发家史,我还真就被你给骗过去了!
林仰装作被这个问题难住,沉默片刻僵硬地扯开话题。
“適才醉言耳,魏兄莫要当真。”
“是七郎对吧?”
然而魏无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
是了,假借自己的名义危言恐嚇林家来人,他却躲在后面装好人,坐收渔翁之利。
真是好高明的手段!
若不是自己今晚心血来潮,提前派人宴请,还真叫这廝给得逞了。
魏无涯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再一联想起方才自己的小廝说,魏无恙的贴身婢女也出现在前往客居別院的路上,见了他还一脸惊慌失措,心里更是信了七分。
“我可没有这么说!”林仰嚇得酒都醒了,一下子从案后坐起身。
然而他这反应,更加坐实了魏无涯的猜想。
“林兄请务必放心,此事,我魏家一定会给林兄一个交代!”
魏二郎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
见他这副模样,林仰知道,自己驱虎吞狼的计谋已经达成。
但凡魏家小辈能做到兄友弟恭,自己这个谎言都不攻自破,可既然他们彼此猜疑,那就別怪自己利用这个机会先收回一点利息。
对了,差点忘了那个庄头管事!
林仰眼珠一转,假惺惺地说道:“莫要因为林某的事,坏了二公子兄弟间的和睦。”
魏无涯一下子听出了林仰的言外之意。
別把我供出去!
“三房这些年手伸的有些长了,旁人不知內情的,还以为这个家是三房在做主呢!”
“魏某会通稟祖父,是时候清除掉一批光吃不做,只会借姻亲逞威的无能之辈了。”
那个庄头,刚好是魏无恙母亲那边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