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杨士奇等内阁文臣如何统筹第二批运去圣洲的十万余移民之事。
只说朱瞻基的“赵王”之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短短数日便在大明官场激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最先改口的是新任的户部尚书郭资。
之所以用“新任”,是因为夏原吉去世了。
就在今年正月,永乐、洪熙两朝《实录》修成,朱瞻基赐给实录总编修夏原吉金币、鞍马。
当时夏原吉天明入宫谢恩,回府后便逝世,终年六十五岁。
朱瞻基下旨赠太师,谥号忠靖,并敕令户部免除夏原吉家的赋税徭役,并且以后世代都不再征收。
且说新任的户部尚书郭资是一位六十七岁的老年人。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在廷议上与同僚讨论“圣洲银石引兑换事宜”时,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话。
“赵王既以银胚支付移民运费,我朝不妨许其在江南通商,以银石引兑换官银。”
话一出口,满殿寂静。
“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郭资本人也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向龙椅上的宣德皇帝请罪。
朱瞻基却只是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无妨。赵王乃朕的三叔,郭卿称其一声‘赵王’,合情合理。”
他称朱高燧为“赵王”,既是对现实的妥协,也是想通过强调朱高燧大明亲王的身份,试图在法理上削弱朱高燧“圣明皇帝”的合法性,维持“大明为宗,赵王为藩”的面子。
因为他害怕有官员在早朝上来一句:“陛下,您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朱允炆吧?”
就这样,有了大明皇帝的“默许”,大明的官员们便像解开了紧箍咒。
吏部尚书王直特意叮嘱属下官员,在协助户部运送移民去圣洲的时候,要善待移民,莫要让赵王朱高燧手下的官员抓了把柄。
兵部尚书邝埜叮嘱下东洋转运移民的总兵官章恺,不可轻慢赵王朱高燧,以免激起其凶性,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都可以答应。
礼部尚书胡濙在修订《舆服志》时,悄无声息地加上了一条,即“圣洲使者入贡,不必跪拜。”
朝堂之上的微妙变化,仅仅在数月后就传到了市井之中。
南京秦淮河畔的茶馆里,一群闲着没事干的中年人正围着说书先生,听他讲“圣洲奇闻”。
“话说那赵王在圣洲,梦中得到了仙人授技,后来用仙人传授的神奇手段造出了更精美的无孔银质通宝,一块银通宝重一两。”
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哎?先生,前日您还说‘赵逆朱高燧’呢,怎么今儿改口‘赵王’了?”
一个穿蓝布衫的茶客笑着打趣道。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客官有所不知?昨儿应天府尹家的管家来听书,特意嘱咐了。他说‘上头’说了,那位在圣洲的是‘赵王’,不是‘赵逆’。咱们小老百姓,吃饭要紧,管他是逆贼还是亲王,叫得顺心就行!”
哄笑声中,邻桌的几个盐商却在低声议论着更“敏感”的话题。
“听说了吗?漳州的崔老板,从圣洲回来,带了许多神奇的银镜,用那种镜子照脸,当真是清楚!许多地方士绅出五百里的高价购买!崔老板是发大财了!”
“何止崔老板?王玉柱王大户从圣洲带回来的胶鞋,救生圈,据说加价十倍在卖!轻轻松松就能赚十万两!他还扬言被乾熙皇爷召见过!”
“乾熙?”
有人好奇的插嘴问道:“‘乾熙’不是圣洲朝廷的年号吗?王大户叫赵王‘乾熙皇爷’,果然是发了大财,胆子也变大了。”
“嗨,在圣洲,老百姓都这么叫!”
盐商呷了口茶,晃着脑袋道:“据说乾熙爷见了王大户,还赏了他一套玻璃酒杯呢!那杯子透亮得能照见人影,值老钱了!”
“啧啧,要是咱家也能运转移民去圣洲,岂不是赚发了?”
另一位商人小声嘀咕道。
类似这样的议论在江南的码头、商号、茶馆里此起彼伏。
官员们称朱高燧为“赵王”,是给宣德皇帝留面子。
商人称朱高燧为“乾熙爷”,是向他们心中的财神爷表忠心。
至于海商称朱高燧为“乾熙爷”,则完全体现了资本的逐利本质。
在利益面前,政治立场、君臣大义都退居其次。
对他们而言,朱高燧是“逆贼”还是“王爷”不重要,重要的是圣洲的银胚、玻璃镜子、橡胶制品能带来海量利润。
以至于如今在福建巡抚衙门,师爷给布政使写的信里,也出现了类似的句子:“闻乾熙爷在温埠港温县设市坊,售卖圣洲奇珍,若闽省能组织海船与之贸易,岁入至少可增五成。”
这种“朝野两面称”的奇观,犹如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捅破。
朱瞻基在朝堂上称朱高燧为“赵王”,是为了维护大明的体面。
官员们私下里默许麾下吏员称呼朱高燧为“乾熙爷”,是为了不触怒能带来利益的“圣洲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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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们则精明地在“赵王”与“乾熙爷”之间切换,哪边有好处就倒向哪边。
从“赵逆”到“赵王”再到“乾熙爷”,称呼的演变折射出大明对圣洲从“武力否定”到“政治妥协”再到“经济默认”的三重转变,这标志着神洲大明的权威在圣洲大明面前的松动。
圣明乾熙六年,大明宣德五年。
十月二十五日。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朱瞻基看着东厂提督送来的《江南舆情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从“赵逆”到“赵王”再到“乾熙爷”的称呼演变。
他放下密报,脑海中浮现了一幅画面。
那些从山东、河南逃荒来的流民,正蜷缩在顺天府治下大兴县的城墙根下,等待着朝廷的救济粮。
朱瞻基瞬间觉得这一幕十分讽刺,他这个大明天子管着两京十三省,自诩“宣德中兴”,连直隶境内都出现了流民。
而他的三叔在三万里之外的圣洲大地,竟然能让移民们都有饭吃,有地种。
“金英,你去内阁传朕旨意。”
朱瞻基用疲惫的语气说道:“就说朕打算明年开春之后巡视江南。”
金英躬身领旨。
他从朱瞻基的语气中感受到的并非君临天下的威严,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疲惫感。
当第一批回到神洲的水师官员开始对蒸汽宝船产生不可战胜的心理,当越来越多因为天灾人祸而走投无路的百姓变成流民,当朱高燧“乾熙爷”的称呼在江南流传。
这位大明皇帝,似乎也只能在“赵王”的称呼里,寻找“大明宗主国”的存在感了。
注:京畿脚下为何会出现流民?我借用某位不小心烧了郑和航海图的刘姓官员的口吻说一句话,列位看官就懂了。
“陛下你看,那么多流民要朝廷救济,朝廷也难啊!不如把流民都送去圣洲吧?”
宣德朝的官员为什么要人为制造流民?
因为流民运到圣洲,朱高燧是真的按人头给钱啊!
不仅真给,还是银胚!
你是宣德朝的官员,你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