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戌时三刻。
温埠驿站。
寒风吹得驿站的红灯笼“吱呀”乱晃,门板上的铁环被拍得来回晃动作响。
近百名背着火铳的玄渊卫禁卫,十步一人,几乎将整座驿站给围了起来。
太子朱瞻堂披着一件沾着雪粒的狐裘,站在驿站正堂大厅的门口。
他手里握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奏章,封皮上用朱笔写着“十万火急·太子瞻堂奏圣上”,火漆上印着他的“堂”字印章。
这是圣明规制,唯有太子的奏报能使用双道火漆,驿站需以八百里加急传递。
他本人来,与派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之所以不让驿卒乘坐蒸汽火车,有两个原因。
一是温埠到河畔城之间隔着一条大河,圣明目前没有能力修建跨河大桥贯通铁路。
二是目前的蒸汽火车虽然已经达到了日行四五百里的速度,但火车头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故障,真的很难保证能够准点发车与到达。
三是快马走驿站传递消息已经非常成熟,之前张有成送来十万火急的消息(朱棣驾崩朱高炽继位)八百里加急从温埠到圣京城只用了六天。
这一来一回,最快就要十二天,而移民隔离防疫需要十天。
即便偷渡者没有户籍路引,但好歹是汉民,而且随着神洲与圣洲重开贸易,以后海商恐怕会私底下转运更多的偷渡者。
对圣明而言,这是大事,必须由圣洲至高无上的乾熙皇帝定夺!
“传信兵什么时候能出发?”
朱瞻堂看向驿站驿丞李三,语气里带着一丝焦灼。
因为王砚告诉他那两千三百二十名无路引的偷渡者,目前移民署只能用最低标准的粮食保证这些人饿不死。
毕竟圣明朝廷安置移民是有规矩的,无路引户籍者视为流民,等同于逃脱的罪犯,不可能好吃好喝供着他们。
按规定,凡入圣洲者,需持有神洲大明官府出具的“路引”与“籍契”,否则一律遣返。
然而这批偷渡者跪在温埠一号码头,叩首至额头流血,哭喊着“愿为圣明开荒种地,哪怕去最北边的雪域也愿意”。
于是,经过王砚的心腹手下带人初步辨别后,发现这些偷渡者大多是南直隶、福建地区的百姓,因旱灾、苛税逃到海边,被海商以每人五两银子的价格转运到的圣洲,其中还有十多名已经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
若遣返这些人回去,那也要等到明年开春,到时候有些孕妇的孩子都生了。
这种事本该是王砚这位移民署左侍郎自行处置的小事,但他不敢擅专,所以刚才在温县县衙他把这事的详细经过都告诉了太子朱瞻堂。
“回太子殿下,三匹千里马已经喂饱草料,干粮、水囊、备用马蹄铁都已备好!只是这大雪天,河畔城的渡船会不会停渡?”
李三躬身行礼后,哆嗦着搓着手。
与此同时,马厩外有三名已经装好马鞍的驿卒,已经整装待发。
朱瞻堂皱眉道:“温埠到河畔城的大鲑河(哥伦比亚河),渡口有圣明水师的小型蒸汽渡船,孤曾经下过令,在年底之前日夜不歇。只要渡船在,驿卒就必须连夜过河。”
他顿了顿,从袖袋里摸出五块银圆,塞到了李三手里,接着说道:“若能在六天内抵达天策城,每人赏一百块银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朱瞻堂相信驿站的驿卒不会让他失望。
戌正时分,三名驿卒翻身上马,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为首的驿卒接过李三递来的灯笼,灯笼上贴着一张“八百里加急”的黄标纸,在风雪中分外显眼。
他们的核心路线是从温埠经过七里渡,渡河到河畔城,然后至翡翠城,再到岭东城,若中途有人体力不支,另外两名驿卒继续,最后到天策城,全程接近三千里共六十二个驿站,每到一驿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十一月初十,寅时,温埠大河渡口。
蒸汽渡船的烟囱冒着黑烟,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渡船上,驿卒们裹着羊皮袄,为首的驿卒怀里紧紧抱着那份奏章。
船舱里,一名渡工一边往锅炉里添煤,一边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时候送急件,估摸着是跟移民的事有关啊!新来的移民都苦啊!”
为首的驿卒王虎掀开怀中的油布,确认火漆完好,一言不发。
“太子殿下仁厚。”
渡工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接着说道:“当年我刚来圣洲,太子殿下担心我们吃不饱,还曾亲自到安置地视察。”
王虎仍然没有接话,只是目光看向了窗外翻滚的河水。
他想起多年前作为移民来到圣洲,那时还是赵王爷的朱高燧曾经在码头亲手递给他一个红薯饼。
如今的他成了圣明的驿卒,替圣明朝廷送寄递,为如今的乾熙皇帝效力。
“陛下,等我!”
十一月十五日,辰时三刻。
圣京城。
武德殿。
朱高燧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王虎刚送来的奏章,火漆上的双道红印很是醒目。
他想起永乐二十六年张有成冒死送来朱棣驾崩的消息,当年镇守温埠的王聪派出的传信兵也是同样的八百里加急。
那时的东洲赵国经过永乐朝廷多年支持,勉强算是站稳了脚跟,还不存在所谓的偷渡者。
如今的圣洲大明,已经开始面对“如何安置偷渡者”的难题。
他今年才四十七岁,可是鬓角已经白了三成,眼角都有了深深的皱纹,不过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大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殿外的风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太子的奏章,你们都看看吧。”
朱高燧把奏章递给司礼监少监康安,让其传给内阁首辅李默。
李默接过奏章,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
他微微抬头看向朱高燧的御座,躬身行礼道:“陛下,太子殿下在奏报中说,这批偷渡者大多是因神洲旱灾逃出来的,其中还有十余名孕妇。若遣返,恐死伤大半。太子殿下恳请陛下定夺,是否将他们纳入我朝民籍,给予安置。”
朱高燧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殿内的内阁二侍臣与六部九卿。
他知道此事看似是“安置流民”,实则关乎圣明的移民国策。
若接收偷渡者,会不会鼓励海商走私移民?
会不会引发合法移民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