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明乾熙四年,十二月初五。
辰时三刻。
九河都司临河城漳国公府。
冬日的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着朱漆大门,府内却异常安静。
病榻上的漳国公王聪,双眼紧闭,双手垂在身侧。
榻前的铜炉里,檀香袅袅升起,与窗外的风雪交织成一片肃穆。
这位七十二岁的老将,祖籍神洲巴河镇,出身农家,早年因臂力过人投军燕王朱棣麾下,靖难之役中随驾冲锋,以军功封武城侯,后举家追随朱高燧跨海至圣洲,镇守温埠港十余年,乾熙元年受封漳国公,赐世袭罔替铁券。
“爹,驾鹤去了!”
王睿哽咽着宣布了其父王聪的死讯。
随后,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临河城。
王聪镇守益中府不到半年,不仅开荒兴农、修桥筑路,还划定了汉民与土民部落的牧场边界,深得民心。
因此,百姓们自发摘下家门上的彩饰,商铺关门歇业。
十二月十八日,
临近午时。
圣京城。
快马信使踏着尚未融化的积雪,将讣告送进奉天殿。
朱高燧正在批阅移民安置奏折,看到“王聪薨逝”四个字,沉默了半晌。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北方九河都司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漳国公,一路走好!”
次日早朝。
朱高燧下旨追封王聪为“武城郡王”,谥号“武毅”,赐郡王规格葬仪,将临河城外的无名山改名为“武城山”,赐世袭墓园百亩,其长子王睿袭爵漳国公,次子王彪授临河卫指挥使。
诰命诏书上,朱高燧亲笔题下“功盖圣洲,泽被生民”八个大字,传命工部烧制“武毅郡王”家庙匾额,送至临河城供奉。
次年正月,武城山葬仪。
数千百姓、士兵、土民冒雪送行,黑色的棺椁上覆盖着大明郡王龙旗,墓志铭由内阁首辅李默亲笔撰写,详细记载了王聪从农家子弟到开国公侯的一生。
当棺椁下葬时,当地土着部落首领率领族人献上了部落最珍贵的铁矿石,以祭祀这位“懂土着、重情义”的老将军。
从此,武城山的松柏年年长青,每到冬日,临河百姓都会登上山顶,为这位守护过圣洲北疆的老将奉上一碗热酒。
圣明的史书里,永远记下了“王聪”这个名字。
他是靖难的猛士,也是圣洲的开拓者,是朱家的旧臣,也是圣明的元勋。
圣明乾熙五年,大明宣德四年。
五月十六日。
清晨,紫禁城乾清宫。
朱瞻基攥着锦衣卫密报的手在发抖,米黄色的宣纸几乎要被他捏碎,密报上的文字犹如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刺进了他的眼里。
密报说东洲伪朝的西海舰队于东洲近海区域击溃天朝水师,总兵官柳升被俘,麾下七千水师战死一千余,其余全部被俘虏,而东洲赵逆朱高燧遣使传信,要求用三十万移民交换俘虏。
朱瞻基想过派出的水师会战败,但溃不成军的结果还是让他气急败坏。
他今年三十二岁,登基四年,自认励精图治,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平定安南叛乱,草原诸部上表臣服,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宣德盛世”。
可是东洲的朱高燧竟然以区区百万人立朝,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七千精锐水师!
士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金英跪伏在地,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伺候过朱棣、朱高炽,见惯了帝王暴怒,却从未见过朱瞻基如此失态。
“息怒?”
朱瞻基一脚踹翻龙椅旁的香几,厉声道:“柳升!那是跟着皇爷爷北征漠北的老将!七千水师!朕调了山东备倭水师一半的精锐给他!却败的如此迅速?!如今六千俘虏被赵逆囚禁,朕能怎么办?!”
金英不敢抬头,只能低声道:“密报说赵逆有‘蒸汽宝船’,不用帆,烧煤就能跑,比天朝的宝船快的多。柳总兵的宝船就是被那铁船撞沉的。”
朱瞻基立即想起锦衣卫密探王二顺从圣洲传回一批图纸,图上画着冒着黑烟的铁皮船,想来就是蒸汽宝船了。
“宣内阁三杨来见!”
朱瞻基沉声道。
在他看来,若是把三十万移民给了东洲,赵逆的实力只会更强!
可不给的话,柳升和六千余水师官兵的家眷都在这边,若是赵逆撕票,朝野上下必定沸反盈天!
两刻钟后。
“陛下,内阁辅臣杨士奇、杨荣、杨溥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金英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让他们进来。”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用锦帕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重新坐回龙椅,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
当杨士奇等人走进殿时,看见龙案上摊着破碎的密报,地上散落着瓷器碎片,天子端坐在一片狼藉中,眼神冷得像冰。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了大事。
“西海战败,柳升被俘,赵逆索要三十万移民换水师俘虏。”
朱瞻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杨荣率先开口劝道:“陛下!万万不可!赵王朱高燧乃叛逆之贼,与他议和,就是承认他‘圣明’的合法性!三十万移民给他了,赵逆如虎添翼,将来必成心腹大患!臣请陛下再派大军,直捣东洲,生擒赵逆!”
这位以“善断”着称的阁老,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杨荣你糊涂啊!”
杨溥立刻反驳,他是三杨中最稳重的一个,此刻却难得地提高了声量。
“去年刚平定安南之乱,国库空虚,京营兵力不足!怎么再派大军?西海海战已经证明,赵逆的蒸汽宝船克制我军宝船!强行远征,只会重蹈柳升覆辙!”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六千余将士死在东洲?”杨荣瞪着眼睛道:“他们的家眷可都看着呢,若是传出去陛下见死不救,只会有损陛下名誉!”
杨溥道:“总之是不能再发兵——”
“够了!”
刚才一直沉默的杨士奇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这位内阁首辅以无比锐利的眼神,扫视了杨荣、杨溥一眼,然后一挥袖子,躬身向朱瞻基行礼道:“陛下,臣以为,当给!”
“杨士奇——你!”
杨荣气得直跺脚。
“听我说完。”
杨士奇侧头看了一眼杨荣,然后面朝朱瞻基,语气沉稳道:“第一,三十万移民,自然不能全给精壮。把南直隶、浙江的流民、佃户、罪犯家属凑一凑,既削弱了地方豪强的势力,又能安抚俘虏家眷,稳定军心。”
“第二,赵逆要移民,说明东洲地广人稀,控制力不足。给他三十万人,未必是助力,或许是累赘。这些人思念故土,迟早会成为赵逆的隐患。”
“第三,陛下已经下令让工部仿制蒸汽机,只要造出了蒸汽宝船,将来何愁不能跨海征讨?现在不过是忍一时之气!”
“杨卿说得对。”
朱瞻基突然开口,语气平静道:“三十万就三十万,但朕有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