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明乾熙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清晨。
圣京城,奉天殿。
金色的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文武百官分立两班。
朱高燧身着衮龙袍,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缓缓开口。
“今日早朝只议一件事!朕以为,旧明尊文皇帝为‘太宗’,然而我圣明之立,文皇帝居功至伟。如今圣明的九成汉民,乃永乐年间漂洋过海移民而来,且开疆拓土之策,亦出自文皇帝。如此,文皇帝在我圣明用‘太宗’做庙号不妥!”
此言一出,殿内微哗。
内阁首辅李默出列,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想当年,文皇帝遣尹庆率船队下东洋,为我圣洲播下火种,陛下昔日就藩圣洲后,文皇帝又以大都护府之制暗许兵马粮草,助陛下奠基。若无文皇帝,便无圣明。臣以为,当为文皇帝上‘祖’的庙号,以彰其功!”
次辅钱巽紧随其后,出列奏言道:“首辅所言甚是!我圣明虽立,然正统之名尚需稳固。文皇帝于圣洲有奠基之功,庙号理当为‘祖’!”
吏部尚书张溥、礼部尚书胡祥等亦纷纷附议。
张溥奏言道:“陛下,我圣洲百姓,至今传颂文皇帝‘遣船队巡使东西二洋’之壮举。若尊其为‘祖’,必能收揽民心,让永乐年间出生的新一代百姓认为圣明乃文皇帝正统所在!”
朱高燧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礼部尚书胡祥道:“胡爱卿,庙号之立,有何讲究?”
胡祥连忙出班行礼道:“陛下,古之庙号,‘祖有功,宗有德’。开国立业曰‘太’,功高者曰‘高’,世代祭祀曰‘世’。文皇帝于旧明是‘太宗’,然于圣明而言有奠基之功,当世代祭祀,比肩开国。依臣愚见,可从‘高祖’‘世祖’中择其一。”
朱高燧沉吟片刻道:“昔日有唐高祖开国立业,有汉世祖重建汉朝,延续国祚,也有元世祖重新奠定王朝基业?,建立大一统王朝。朕问卿等,文皇帝于圣明是‘开国立业’,还是‘奠定基业’?”
兵部尚书何振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世祖’更妥!太祖高皇帝定鼎神洲,是为开国;文皇帝启圣洲之疆,是为‘继天立极’。‘世祖’庙号,既显文皇帝之功,又不与太祖相混,正合圣明‘继承华夏、开拓新天’之宗旨!”
朱高燧轻轻低头,右手微屈,四指无意识地叩击御案,脑海中快速思索着。
他并未起兵反明,推翻旧制,建立新朝。
他是在大明宗室身份下受封赵王,镇守东洲,属于藩王拓土,而后才自立为帝。
三年前他宣称继承“永乐正统”,自立为帝,国号大明,没有另起炉灶开创“赵朝”或“东洲朝”,就是为了维护政权的合法性。
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取皇位,虽然免不了被后世之人当做篡位,但在这个时间线已入太庙,在旧明庙号“太宗”,那就是大明正统帝王!
更何况朱棣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尹庆下东洋,乃是大明王朝实际转型与扩张的奠基人。
而他的政治叙事中,必须承认朱棣的至高地位,否则无法自圆其说。
若他希望以后朱瞻堂给他上“圣明太祖”的庙号,那么就等于否定了朱棣、朱元璋,将引发宗法崩塌!
“你既为朱元璋之孙、朱棣之子,何以父为臣、子为君?”
这会使其政权陷入“不忠不孝”的道德危机。
他既然已经自立为帝,想要构建政权的合法性,必须塑造一个“承继正统、光大基业” 的叙事。
而朱棣正是这一叙事的核心,因为朱棣是大明王朝的“实际再造者”,毕竟朱元璋建“洪武之治”,但制度粗疏,藩王割据隐患未除。
朱棣通过永乐盛世,重建中央集权、设立内阁、迁都北京、五征漠北、经营南海、开拓东洲,真正奠定了“大一统帝国”的格局。
朱棣是从“洪武旧制”到“永乐新局”的转折点,堪称“世祖级”人物。
此外,东洲的建立完全依赖朱棣的战略决策与大力支持。
他之所以能开拓东洲,是因为朱棣在永乐七年派他率部歼灭阿鲁台,立下大功。
东洲的移民、船队、工坊、火器、教育体系,皆由朱棣下令支持,资源来自大明中央。
天策城的建立,是朱棣“以宗室镇海疆”战略的产物。
可以说,没有朱棣,就没有当年的东洲赵国政权。
他若为朱棣上“世祖”,等于宣告“我非开国之主,而是继承永乐伟业、光大先帝遗志。大明正统未断,只是中心转移。”
这种“非革命式自立”,更易获得东洲军民,乃至部分中原流亡士人的认同。
“世祖”既彰显“世代祭祀”之意,又暗含“圣洲大明,自此开世”之义。
“好!”
朱高燧猛地抬起头道:“朕意已决,尊父皇为圣明‘世祖’!即日起,太庙增立‘世祖’牌位,春秋二祭,与太祖同祀!各府城、县城、镇城皆修建世祖庙,初一、十五各地主官亲自祭祀!”
“陛下圣明!”
下一刻,殿内响起了山呼之声。
内阁首辅李默趁热打铁道:“陛下,既然尊文皇帝为圣明世祖,当修《圣明世祖文皇帝实录》,将世祖皇帝如何谋划圣洲、如何暗助陛下之事一一载录,让子孙万代皆知!”
朱高燧赞许地点头道:“准!既如此,便由李卿牵头,召集翰林院官员,务必将文皇帝对圣洲的‘遗泽’写得详详细细。”
就这样,朱棣在圣明的庙号变成了“世祖”。
随着次月朱高燧尊朱棣为“世祖”的圣旨明发全国,圣洲各府城掀起了一股“建世祖庙”的热潮。
在圣京城东修建的“世祖庙”最为宏伟。
庙前立着一块高一丈的石碑,正面刻“圣洲大明世祖文皇帝之庙”,背面刻《世祖遗泽录》,即李默等人编纂的朱棣对圣洲的“主要功绩”。
庙内的神像是朱棣身着龙袍,头戴冠冕,神态威严的形象。
每月初一、十五,龙兴府知府必率署衙官吏前来祭祀。
而在银谷府,银矿工人应诏营建世祖庙于矿区外的小镇上。
庙内香火终年不绝,矿工们初一、十五都会自发去拜世祖,祈求“世祖保佑,银矿不断”。
金山湾的渔民们应诏将世祖庙建在了灯塔旁边的小镇上。
甚至有渔民在家中供着世祖牌位,出海时常常带着从世祖庙求来的“平安符”。
在绣衣卫密探的有意引导下,金山海湾逐渐开始流传“世祖显灵救海难”的传说。
道衍书院将《世祖遗泽录》列为必修课,学童们从小背诵“世祖皇帝,圣洲之父”。
有些文武官员原本还担心朱高燧以后会反攻旧明,毕竟他们曾是旧明臣子。
但朱棣的“圣明世祖庙号”确立后,再结合朱高燧答应了姚广孝不反攻旧明,于是他们的这种担心也彻底消失了。
至于圣明官场上能理解朱高燧尊朱棣为“祖”深意的文武官员,也是大有人在。
就比如在金昭伯父子俩就因此事交流过。
“恭儿,这世祖庙,表面是敬文皇帝,实则是巩固圣明的统治。旧明说我们圣明是‘海外叛臣’,陛下偏偏尊文皇帝为‘世祖’,就是要借此告诉四海天下,圣明不是叛逆,而是‘继文皇帝遗志’的新大明。”
“那些永乐十年之前出生的百姓,何止百万?这些人生来就是文皇帝治世,他们念着文皇帝的好。如今陛下把文皇帝尊为‘世祖’,这些百姓岂能再生其他心思?还有那些土民、汉化民,初一、十五庙会都去拜世祖,拜着拜着,就觉得他们也是文皇帝的子民,也是华夏子孙了!”
金恭恍然大悟道:“陛下太高明了!”
金昭伯意味深长的说道:“更要紧的是,若将来旧明大乱,我朝陛下以‘文皇帝继承人’的身份去救,也算师出有名。姚太师临终前请求陛下不与旧明为敌,必要的时候出手帮助旧明,便是这个道理。”
实际上,朱高燧尊朱棣为圣明世祖的这一决策深深影响了旧明与圣明的国祚。
当后世神洲大乱,圣明以“旧明兄弟之国”身份多次跨海救援。
这或许是朱棣当年“海外存种”计划的意外圆满。
而世祖庙内的朱棣神像,永远着注视这片他未曾踏足,却因他的远见而繁荣的圣洲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