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城北。
赵国第一兵工厂,甲字号实验仓。
巨大的蒸汽锤正在锻打着通红的钢铁,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煤烟的味道。
这里是赵国第一兵工厂的核心实验仓,也是赵国军队力量的源泉之一。
天策中卫指挥同知、赵国神机营主将陈保胜,此时正蹲在一门刚刚下线的新型“永乐二十六年式”后装线膛火炮原型机旁边,仔细检查着炮闩的闭锁装置。
陈保胜是个粗人,永乐七年跟着朱高燧率领的先锋军孤军深入漠北,因击毙阿鲁台有功,在朱高燧推举之下,从小旗升到了副千户,实现了阶级跳跃。
朱高燧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他举家来到东洲后,朱高燧让他以天策中卫指挥同知之职,代理天策中卫指挥使职权,同时兼任神机营主将。
他对政治不感兴趣,只对杀人的火铳、火炮等新式火器感兴趣。
“陈世叔!”
朱瞻堂大步流星地走进试验仓,挥手屏退了左右的工匠。
陈保胜急忙站起身,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咧嘴一笑道:“世子殿下怎么有空来这儿?这款新式火炮,之前试过十发,劲很大,至少能打三里地,远的打了五里地!”
“世叔,我有大事找你商量。”
朱瞻堂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陈保胜跟前,神色凝重的说道。
陈保胜见状,立即收敛笑容,眼神变得警惕道:“难道是朝廷水师打了过来?”
朱瞻堂压低声音道:“想必朝廷的禁海令你也听说了,父王忠孝仁义,不愿与朝廷决裂。但我为人子,也为父王之臣,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的发展走入死胡同。”
他说到这里,忽然凑近陈保胜,小声道:“唯有父王称帝,以天子之名招揽四海英才,方能破此死局。”
陈保胜一愣,吓得连忙摆手道:“大王平日里最讲究规矩,我要是敢提这茬,他能砍了我!”
“父王仁孝,自是不会主动称帝,需要外力推一把!”朱瞻堂咬牙道。
陈保胜瞪大了眼睛,心中满是不敢置信与惊恐,误以为朱瞻堂要搞兵谏。
朱瞻堂见对方误会,连忙解释道:“世叔想岔了,我是想效仿靖难之初父王为皇爷爷添衣之举。”
“你想想,随父王来东洲的那些老兄弟,大家背井离乡十几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开国功勋,图个封妻荫子吗?如今神洲朝廷把我们当叛逆防着,我们若是还要死乞白赖地称臣,老兄弟们心里能痛快?”
陈保胜沉默了。
因为朱瞻堂说的非常在理,当年的赵王三护卫可谓是举家跟随朱高燧迁来了东洲,图的自然是子孙富贵。
朱瞻堂继续加码道:“再说了,父王现在的身份只是大明的藩王。藩王怎么给你们封公封侯?藩王怎么给你们世袭罔替?只有父王做了皇帝,你们才是开国元勋!世叔,你难道不想让陈家在东洲出个世袭的爵位吗?”
这话戳中了陈保胜的软肋。
武人卖命,无非名利二字!
“而且,据张有成所言,是新君篡改了先帝遗诏,不承认我们是兄弟之国。”
朱瞻堂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悲壮道:“若是父王不称帝,将来大明随便派个钦差拿着圣旨来,就要收你的兵权,捣毁这些新式火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自然是不答应!”陈保胜怒目圆睁道。
朱瞻堂知道有些话可以说了,于是直接吩咐道:“陈世叔,按惯例,下个月十五,父王会在承运殿举行年终大议,分派各地的文武重臣都来参会,到时候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前文说过,天策中卫未设指挥使,陈保胜代行指挥使职权。
天策中卫负责守卫赵王宫之内的各个宫殿,即前殿与后宫警卫,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大内侍卫,是保护赵王朱高燧和赵王后宫安全的一支军队。
赵王宫的承运殿东西两侧建有侍卫值房,当值的天策中卫禁卫会在这里轮休换防。
朱瞻堂不找别人,偏偏找陈保胜,便是这个原因。
陈保胜呼吸变得急促,他从眼前这个年轻的世子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魄力。
当然,在这一瞬间,他已经醒悟过来,只怕对方来此,并非是其一人之意,或者说也叫大势所趋。
“那天殿议之时,我会找准时机亲自为父王披一件袍子。”
朱瞻堂凑到陈保胜耳边小声道:“而世叔你要做的,就是在看到我为父王披上衣袍之后,带着当值的天策中卫士兵在殿外率先跪下,高呼万岁。”
他必须把这出戏唱成赵国文武重臣与全体将士共同拥戴,而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自嗨。
陈保胜听着朱瞻堂吩咐,双腿激动的有些颤抖。
他心中当然清楚,只要办妥了此事,必定是泼天的富贵!
因为他想起了靖难之初在北平城头意气风发的燕王,如今的赵王虽然年过四旬,但又何尝不是意气风发?
“世子,这事我干了!”
陈保胜猛地一拍大腿,无比郑重的说道。
“好!那就一言为定!”
朱瞻堂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永乐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清晨。
东洲,天策城。
由于朱棣驾崩,新君继位后颁布禁海令的消息已经在绣衣卫有意散布之下传开,王城之中的气氛早已从最初的疑惑转为了深深的惶恐。
而在今日,赵王宫承运殿之外,不仅甲胄林立,更透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死寂。
朱高燧端坐在那张巨大的亲王宝座之上,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深紫色的亲王常服,胸前的龙形图案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诸位爱卿,父皇驭龙升天,孤之大兄继位新皇,按理说本该四海同庆,可东洲等来的却是封锁与隔绝!”
他挥了挥手,丘铁将那封张有成的密信,递给了站在武将之首的莒国公李远。
李远看完之后,密信又经丘铁之手,传给了赵国左参政李默。
随后,这封密信在殿内文武重臣手中传阅了一遍。
“众卿如何看待朝廷的禁海令?”
朱高燧朗声问道。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左参政李默那双总是深邃如潭水的眼中,此时闪过了一丝隐晦的精光。
他自幼研习《春秋》,太明白禁海令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大明不再是那个可以依靠的故乡母邦,那么东洲就是一艘在汪洋中漂流的孤舟。
他是赵王府的老臣,他的身家性命,还有他在东洲这几年的政治理想,全都系在朱高燧一人身上。
假如顺从洪熙朝廷,他最多是个贬谪之官,可若从了这东洲赵国之王,他便是开国之勋。
他担心的不是“反”,而是怕朱高燧“不敢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