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当时神智清明,满朝文武皆听得真切!若臣不记,便是失职;若臣篡改,便是欺君!”
看着那页纸被撕成粉碎,刘松只觉得浑身冰凉,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
“好一个欺君。”
朱瞻基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两名身强力壮的宦官,手里提着沉重的廷杖。
“殿下这是何意?史官之笔,重于泰山!殿下纵然杀了我,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刘松大声疾呼,试图用文人的风骨震慑这位年轻的太孙。
朱瞻基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十五六岁就跟随朱棣北征,见惯了鲜血和杀戮,更深知皇权的冷酷。
“天下众口?你以为谁敢开口?”
朱瞻基凑到刘松耳边,低语如恶魔道:“你想名垂青史?你想做董狐?可惜今天这里没有董狐,只有死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刘松,轻轻挥了挥手。
“拖下去。就在这殿外,打。”
“殿下!殿下饶命!此乃太祖祖训,史笔不可——”
“砰!”
第一棍落下,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刘松的呼喊。
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
惨叫声在西角门外走廊回荡,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负责打人的两个青壮宦官,看着刘松被打得咽了气,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陈公公,此人已死,该如何向他的家人交代?”
“就说他悲痛陛下病情,突发心疾而亡。”陈芜冰冷冷的答道。
“你去找一个火盆过来。”
陈芜立即吩咐道。
两个宦官都是有眼力劲的,其中一个疾步去拿火盆,另一个把地上的碎片全部捡了起来。
不多时,两人当着陈芜的面,把刚才撕碎的纸片点燃烧成灰烬。
“殿下,事情办完了。”
陈芜走进西角门,向背对他的朱瞻基禀告道。
“陈芜,你亲自去翰林院走一趟。”
朱瞻基转过身,看着燃烧殆尽的纸灰,眼神幽深道:“找个听话的来,把那段改了。”
“殿下稍等,奴婢去去就回。”陈芜躬身领命道。
两刻钟后。
西角门屏风后。
“不知殿下想改成什么样子?”
新来的史官小心翼翼的问道。
朱瞻基沉吟片刻道:“改成‘帝谕太子:海外二王,若有不臣之心,朝廷当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其他的,一个字都不准留。”
如果让那份“兄弟之国”的遗诏流传出去,赵国和汉国便有了法理上的独立依据,大明将永远失去对这两块土地的主权宣称。
这是朱瞻基绝对不能容忍的,哪怕是他最敬爱的皇爷爷的遗愿。
陈芜心中一凛,连忙领命。
半个时辰后,偏殿外的血迹已经被洗刷干净,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永乐二十六年,八月初四日。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
朱棣在昏迷了整整三天后,终于在深夜子时醒来。
烛火摇曳,映着他蜡黄的脸颊。
这位五征漠北,开拓东西二洋的帝王,此刻眼神却突然亮了起来,这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太子朱高炽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父亲冰冷的手指,泪水无声滑落。
太孙朱瞻基站在一旁,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哽咽。
“老大。”
朱棣的声音细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道:“朕,要走了。”
朱高炽猛地俯下身,额头抵着父亲的手背,哭泣道:“父皇万寿无疆!一定会好起来的!”
朱棣虚弱的说道:“朕这一生,打了大半辈子仗,做了二十六年的天子,也活够了。只是有些事,得给你们说清楚。”
他看向朱高炽,目光变得温和道:“你性子仁厚,适合守成。朕走后,新政要缓行,国库虽然还有些钱,但也别学你堂兄弟那样急着削藩、改制度。北边的军饷要发足,各地天灾要好好赈。你记住了,江山是百姓的江山,不是朱家的私产。”
朱高炽泣不成声道:“儿臣记住了。”
“还有你二弟、三弟。”
朱棣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无奈道:“老二性子急躁,你别逼他太紧,老三也是识大体的孝顺孩子,你不惹他,他不会跟你对着干。”
他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声牵动病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年靖难之初,就数老三主意多。想当年——罢了,罢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朕不管他在东洲做什么,只要不扰神洲安宁,就由着他去吧。你可千万记住,就算将来老二、老三自立为帝,你也不要派船去征讨!你们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来打去,只会让外人笑话。”
朱高炽重重磕头道:“儿臣遵旨。”
“大孙!”
朱棣的目光转向朱瞻基,眼神变得锐利道:“你聪明,但太急。朕给你爹还有你留了内阁班底,大事多问内阁辅臣,别学爷爷老想着打仗。”
“朕此生的遗憾并不多。”
朱棣的目光飘向窗外的星空,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怅然道:“没能亲眼看到草原彻底平定,没能去东洲看看老三建立的赵国,还有你奶奶,朕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看东洲的日初,终究是食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微弱。
“父皇!”
“皇爷爷!”
朱高炽、朱瞻基父子二人的哭喊声响彻乾清宫。
朱棣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他仿佛看到了青年时的他跟着徐皇后在凤阳田里插秧,看到了永乐二年渡江后他祭拜孝陵的场景,看到了永乐七年朱高燧为他吮吸脓疮的一幕,还看到了比大明更繁华的东洲赵国,更看见朱元璋对着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你比老子厉害,三个儿子都是一国之主”。
“柳源快来,快看看皇爷爷怎么样了。”
朱瞻基急忙冲着殿外喊了一声。
“是,臣这就来。”
柳源赶紧应了一声,大步走进了天子内寝。
他来到床边,拿起朱棣逐渐冰冷的手腕,仔细把完脉,然后脸色一变,下一刻就跪在了地上。
柳源先是着向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各磕了一个头,然后才颤抖着嗓音说道:“陛下殡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