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岭西村的清晨被一层透亮的寒霜裹着，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凝着细碎的冰晶，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村口的老樟树更显苍劲，枝桠间挂着的红绸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是上个月村里的民宿集群正式开业时，游客们系上去的祈福带。
树底下，李秋月家的四合院炊烟袅袅，青灰色的瓦片上还沾着未化的霜，院子里的晒谷场上，摊着金灿灿的稻谷，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的清香和柴火的暖味。
李秋月正蹲在晒谷场的角落，翻晒着一簸箕干辣椒。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浅浅的毛边，裤脚挽到膝盖下方，露出的小腿上，皮肤松弛却布满了结实的肌肉，那是一辈子劳作留下的印记。
她的动作不似年轻时麻利，每一次弯腰、起身，都要微微停顿，用手撑一下膝盖，才能缓缓直起身子。
风从院墙外钻进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头发时，指尖触到的，是一片粗糙的、花白的发丝。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摸到自己的白发了。
早在三年前，她就发现鬓角开始泛白，那时候她还会让儿媳王秀云帮着用染发剂染黑，可染了没两个月，新的白发又冒了出来，发根处白得刺眼，像顶着一头黑白相间的芦花。
后来她便懒得染了，任由白发肆意生长，如今，大半头发都已变成银丝，只有后脑勺的部分，还残留着些许乌色。
“奶奶！奶奶！”一阵清脆的童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紧接着，一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是她的小孙女安安。
安安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的蝴蝶结歪歪斜斜，脸上还沾着一块泥土。
她扑到李秋月身边，仰着小脸，手里举着一支刚折的野菊花，“奶奶，你看！我在村口的田埂上摘的，好看吗？老师说，这是野菊花，能泡茶喝呢！”
李秋月直起身子，连忙放下手里的簸箕，小心翼翼地接过野菊花，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寒霜，“好看，我们安安摘的花，怎么看都好看。”
她伸手擦了擦安安脸上的泥土，又理了理她歪掉的蝴蝶结，“怎么跑得这么急？小心摔着。不是跟你说过，上学路上要慢慢走吗？”
“我想早点回来帮奶奶干活呀！”安安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地说，“今天老师教我们唱了一首歌，叫《劳动最光荣》，我要向奶奶学习，做一个爱劳动的好孩子！”
李秋月的心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她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安安，鼻尖蹭到安安柔软的头发，闻到一股淡淡的牛奶香味。
这是她的小孙女，是李家的第四代人，也是她晚年最大的慰藉。
想当年，她生儿子李建国的时候，岭西村还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李建国从小就跟着她下地干活，小小的身板扛着比他还高的锄头，晒得黢黑，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
那时候她总想着，等日子好了，一定要让孩子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受这份苦。如今，日子确实好了，可她的头发，也白了。
“奶奶，你怎么了？”安安感觉到李秋月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抬起小手，摸了摸李秋月的头发，“奶奶，你的头发好白呀，像天上的云一样。”
李秋月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拍了拍安安的背，“奶奶没事，就是风大，吹得眼睛有点酸。走，我们进屋，奶奶给你煮鸡蛋吃。”
她牵着安安的手，慢慢往屋里走。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到儿媳王秀云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秀云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下身是黑色的紧身裤，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短靴，头发烫成了精致的波浪卷，用一根珍珠发卡别在耳后，显得干练又优雅。
这些年，随着岭西村乡村旅游的发展，王秀云成了村里的“旅游管家”，负责管理全村的民宿、餐厅和旅游项目，每天要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还要和各种商家、企业对接，忙得脚不沾地。
“妈，您怎么又在外面干活？”
王秀云快步走上前，接过李秋月手里的簸箕，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不是跟您说了吗？这些粗活交给村里的保洁阿姨就行，您年纪大了，就在家好好歇着，看看电视，带带安安，享享清福。”
李秋月摆摆手，挣开王秀云的手，“歇什么歇，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干点活活动活动筋骨，比在家躺着强。”
“再说了，这些干辣椒是我自己种的，晒好了留着冬天炖肉吃，香得很。”她看着王秀云，忽然皱起了眉头，“秀云，你等一下。”
王秀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妈，怎么了？”
李秋月走上前，抬手拨开王秀云额前的刘海，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在一片乌黑的卷发中，几根银白色的发丝格外刺眼，像几根细针，扎得李秋月眼睛生疼。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几根白发，声音有些沙哑，“秀云，你这头发……什么时候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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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云的身子猛地一僵，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今年才四十二岁，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每天忙着村里的事情，根本没心思关注自己的头发。
她连忙推开李秋月的手，快步走到堂屋的镜子前，镜子是去年村里统一给家家户户安装的，高清的镜面把她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她扒开头发，仔细找了起来，果然，在头顶的位置，有好几根白发，还有一些头发，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怎么会这样……”王秀云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她捏起一根白发，轻轻一扯，头发便被拔了下来。她捏着那根白发，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明显的细纹，眼袋也有些浮肿，皮肤虽然保养得不错，但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光泽。尤其是那几根白发，像一个无情的宣告，告诉她，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秀云，你也别太在意。”李秋月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到了一定年纪，长白头发是很正常的。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头发早就白了一大片了。”
“那时候家里穷，你爸身体不好，我一个人扛起家里的重担，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纺线织布，照顾你爸和建国，哪有时间打理自己？头发白了，也只能任由它白着。”
“可我不一样啊，妈。”
王秀云转过身，看着李秋月，眼里含着泪水，“我现在的日子这么好，村里的旅游项目走上了正轨，安安也上了小学，我还想着，等过两年，村里的产业更稳定了，我就去报个瑜伽班，好好保养一下自己。”
“再跟建国一起出去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想到，我才四十二岁，头发就白了。”
李秋月看着王秀云憔悴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王秀云这些年付出了多少。
自从李建国当上村支书，一心扑在乡村振兴的事业上，家里的事情就全靠王秀云操持。
她不仅要照顾李秋月和安安的饮食起居，还要打理村里的旅游合作社，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到深夜才能休息。
有时候遇到难缠的游客，她还要耐心地调解；有时候对接项目出了问题，她还要四处奔波，求人办事。
长期的劳累和压力，让她的身体早就透支了，头发变白，也是早晚的事情。
“傻孩子，”李秋月擦去王秀云眼角的泪水，语重心长地说，“头发白了，又能怎么样呢？这是你为这个家，为这个村子付出的见证啊。”
“你看看村里的这些变化，民宿一栋栋建起来了，游客越来越多了，村民们的腰包鼓起来了，家家户户都住上了新房子，买了新汽车。”
“这些成就，哪一样离得开你？你是我们岭西村的功臣，是我们李家的骄傲。一根白发，算得了什么？它是你奋斗的勋章，是你最美的装饰。”
“勋章？”王秀云抬起头，看着李秋月，眼里充满了疑惑。
“是啊，勋章。”李秋月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看我的头发，不也全白了吗？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难过。因为我知道，这些白发，见证了岭西村的变迁，见证了我们李家的成长。”
“想当年，岭西村是出了名的贫困村，土地贫瘠，交通闭塞，村民们靠天吃饭，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家人吃上一顿饱饭，能让建国穿上一件新衣服。如今，我们的愿望都实现了，岭西村变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村，村民们的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我虽然老了，头发白了，但我心里高兴啊。只要村里好，家里好，我就什么都满足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紧接着，李建国的声音传了进来，“妈，秀云，我回来了！”
李秋月和王秀云连忙擦干眼泪，走到院门口。只见李建国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系着一条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只是，在灯光的照射下，他两鬓的白发格外明显，额头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证书，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建国，你回来了！”李秋月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今天怎么这么晚？是不是村里又有什么事？”
“妈，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李建国举起手里的证书，激动地说，“我们岭西村被评为全国乡村振兴示范村了！这是证书，刚刚在县里的表彰大会上领的！”
“真的？”王秀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接过证书，仔细看了起来，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太好了！建国，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是啊，没有白费！”李建国点了点头，看着李秋月和王秀云，眼里充满了感激，“妈，秀云，这些年，多亏了你们的支持。”
“如果没有您在家里操持，我不可能安心地工作；如果没有秀云在村里帮忙，我也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绩。这个荣誉，属于我们全家，属于整个岭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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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李秋月和王秀云的头发上，心里一阵酸楚。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的头发是乌黑的，眼睛是明亮的，手脚是麻利的。
可如今，母亲已经六十六岁了，头发全白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他想起了王秀云刚嫁过来的时候，年轻漂亮，充满活力。
可如今，她也四十二岁了，头发也开始白了，眼角有了细纹。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乡村振兴的事业。他亏欠她们太多了。
“爸，你看！这是我给奶奶摘的野菊花！”安安跑了过来，举着手里的野菊花，兴奋地说。
李建国抱起安安，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安安真乖！知道心疼奶奶了。”他看着安安天真无邪的笑脸，又看了看身边的李秋月和王秀云，心里充满了幸福。
他有一个慈祥的母亲，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女儿，还有一个美丽的村庄。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对了，妈，秀云，”李建国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机票，“这是我给你们买的机票，下周末，我们一起去北京旅游。”
“安安不是一直想去看天安门吗？我们就带她去看看。顺便，也让你们放松放松，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去北京？”李秋月和王秀云异口同声地说，眼里充满了惊喜。
“是啊，去北京。”李建国点了点头，“这些年，你们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村子，辛苦了。”
“现在村里的事情走上了正轨，我也能抽出时间了。我们一起去北京，看看天安门，逛逛故宫，爬爬长城。让你们也见见大世面。”
李秋月看着手里的机票，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去北京旅游。她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院子里金灿灿的稻谷，看着村口迎风飘扬的红绸带，心里充满了感慨。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李秋月和王秀云的白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安安手里的野菊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李建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白发，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它见证了岁月的沧桑，见证了奋斗的历程，也见证了幸福的生活。
寒露过后的岭西村，虽然寒意渐浓，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温暖和希望。李秋月知道，自己的头发还会继续变白，自己的身体还会继续老去。
但她并不害怕，因为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个美丽的村庄，有一群可爱的村民。她相信，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岭西村的明天会更加美好，她的生活也会更加幸福。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村民们的笑声，只见村里的老人们结伴而来，他们的头发也都白了，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手里拿着自家种的蔬菜和水果，要送给李秋月一家，庆祝岭西村被评为全国乡村振兴示范村。李秋月放下手里的机票，笑着迎了上去。
她和老人们亲切地交谈着，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阳光洒在他们的白发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在这个丰收的季节里，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见证了岭西村的变迁，也书写了乡村振兴的壮丽篇章。
他们的头发白了，但他们的心却永远年轻，永远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