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总长府。
汤绍安放下钢笔,怀里一周岁的汤建国睡着了,小拳头还攥着他的衣领。
这小子很怪,不要妈妈,不要保姆,就要爸爸抱。
就连汤绍安处理文件的时候,也要把这小子放在腿上。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伦敦的密电,想要雇佣沙特、波斯联军去北非干伊塔里。
汤绍安否决了这个提议,沙特、波斯是琼州的小弟,如果他们介入了欧洲事务,就代表琼州的介入,这与琼州的一贯政策不符。
不过,汤绍安也不是没办法,这个雇佣工程可以分包出去,岛上的小日子太多了,需要消耗点。
然后,汤绍安按了桌下的铜铃。
五分钟后,外事部北美事业部陈文琪进来,看见总长抱着孩子批文件,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上个月,开海军会议时,汤绍安就是这么一边抱着汤建国,一边通过了海军五年扩军计划。
“联系华盛顿。”汤绍安没抬头,继续在文件上写字,“用专线。”
“议题是?”
“鸡盼劳工输出配额,哲尔莫尼军购转单,北非局势的商业解决方案。”汤绍安放下笔,把汤建国换到右边胳膊。
陈文琪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出去安排。
专线密电接通是在十五分钟后,在汤绍安看来,这应该是最早的网络聊天版本了,就是代价比较昂贵。
汤绍安把汤建国交给候在门外的保姆,小家伙立刻嚎啕大哭,然后关上门,对发报员作出指示。
“总统先生,我是汤绍安,深夜打扰。”
“汤总长,希望不是伊塔里人把战火烧到了苏伊士运河。”密电那头是塔夫脱。
“是生意。哲尔莫尼人想雇沙特和波斯联军去的黎波里打伊塔里人,柏林出钱。”
“琼州不参与?”
“原则上不参与,但这是一笔商业生意。”
笃,笃,笃,电报机一直在响。
“哲尔莫尼人预计要雇人,从昭南社招募那些受过基础军事训练的鸡盼人,便宜,而且他们对出国打工很有热情。”
“雇佣军。”
“劳务输出,这只是正常的商业行动。”
“哲尔莫尼人出马克,马克在琼州换成美元,然后支付给日本劳工。琼州抽百分之五的中介费,麦丽卡军火商拿到哲尔莫尼大订单,日本劳工赚到了钱,昭南社消耗了过剩人口,奥斯曼得到援军。这是一场没有输家的商业行动。”
“除了伊塔里人。”
“他们也可以寻求商业合作的,但他们没有。”
笃,笃,笃,电报机那头再次传来这样的声音,显然是塔夫脱和他们的智囊团在商量。
“德国人同意了?”
“他们只需要付出马克,然后有人替他们打仗,至于谁是谁,不重要。”
“伦敦和弗朗西呢?”
“嘿!这只是一场正常的商业行为,谁也不能说什么。如果弗朗西和伦敦愿意出钱,战场上全是鸡盼人的场面也不是不可能。
“汤总长,您的幽默,我们接受了,这只是一场正常的商业行为,那就这么办。我让驻柏林大使明天去拜访贝特曼霍尔韦格首相,商议这场生意,费用用马克结算,通过琼州银行。”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密电挂断后,汤绍安重新打开门,保姆抱着还在抽噎的汤建国站在走廊,小家伙一见爸爸,立刻伸出小胳膊。
汤绍安接过孩子,走回了办公桌,对外事部作出指示,告知德驻琼州施瓦本大使,我方不介入欧洲事务,不过贵方的合作协议,已转包至第三方。
次日,麦丽卡驻柏林大使,与贝特曼霍尔韦格首相交谈后,握住了手。
起初,所有人都没把这项商业行为当回事,直到一个半月后,北非出现了鸡盼人的身影。
北非,的黎波里前线,
凌晨四点,月亮沉到沙丘后面去了。
山田少佐蹲在观察哨里,用缴获的望远镜看着对面阵地。
五百米外,伊塔里人的铁丝网若隐若现,后面是三道蜿蜒的战壕,探照灯每隔三分钟扫过一次。
“第三道战壕后面是新挖的机枪巢。”山田少佐把望远镜递给哈桑,“看见那个沙袋垒的凸起了吗?至少两挺重机枪,交叉火力。”
哈桑看了会儿,用生硬的日语说:“他们学聪明了,上次我们突破太快,这次他们把纵深拉长了。”
“聪明?”山田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伊塔里人挖战壕的本事,比打仗强。”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伊塔里造,从一个死去的伊塔里中校身上摘的,表壳上有弹痕,但还在走。
分针停在四点零七分。
“传令。”山田的声音很平,“a队500人,正面。b队300人,左翼。c队300人,右翼佯攻。”
“还是?”一个小队长问,他叫松本,来自秋田,加入昭南社前是伐木工,手臂粗得像小树。
“是万岁冲锋。”山田纠正,但这次他没解释区别。
也没什么好解释的,猪突就是猪突,靠人多,靠不怕死,靠用尸体填平战壕,哲尔莫尼教官嗤之以鼻,说这是“中世纪战术”。
但就是这项古老的中世纪战术,已经让对面的伊塔里人想妈妈了。
“战术要点。”山田用刺刀在地上划拉,“一,冲锋前吃饱喝足,把贵重物品和家信留在后方。二,冲锋时不准停,不准躲,不准救伤员。三,突破第一道战壕后,立即向纵深发展,不准停。四”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脸,有些还长着青春痘,有些已经有了皱纹。
共同点是眼睛里的光,那种混合了狂热,恐惧和麻木的光。
“四,如果受伤倒下了,就拉响手榴弹。一颗留给自己,另一颗留给路过的意大利人。明白?”
“明白!”声音压低,但整齐。
“好。”山田收起刺刀,“凌晨四点三十分,准时冲锋,现在,吃饭。”
士兵们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干粮,硬得像石头的饼干,咸鱼干,还有每人小半壶水。
他们吃得快的,开始检查装备,斯普林菲尔德步枪的枪栓是否灵活,刺刀是否卡牢,手榴弹的拉环是否容易扯。
山田自己也吃了块饼干,很硬,得用口水泡软了才能咽。
他想起了家乡的米饭,热腾腾的,配着味噌汤。
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三年前?五年?
凌晨四点二十五分,所有人就位。
山田站在队列前,最后一次检查,1100人,分三个波次。
很简单的战术。简单到愚蠢。简单到有效。
“记住。”山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不是为自己而战,不是为天皇而战,甚至不是为钱而战。你们是为你们身后的人而战。为那些在家乡等你们寄钱回去的父母,为那些在老家等你们娶妻的姑娘,为那些在昭南社训练场里羡慕你们能出国的后辈。”
“所以,活下来。如果活不下来,就多杀几个垫背。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你家里就能多分一份抚恤金。杀五个,你弟弟就能娶媳妇。杀十个——”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凌晨四点三十分。
山田抽出军刀,指向意大利阵地。
“板载!”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机枪掩护,没有烟雾弹,什么都没有。
只有1100人,端着步枪,挺着刺刀,从沙丘后面跃出,开始奔跑。
先是小跑,然后是快跑,最后是冲刺。
他们不躲避,不隐蔽,不寻找掩体,就是跑,直线跑,往铁丝网跑,往战壕跑,往死亡跑。
伊塔里人已经麻木了,鸡盼人就像疯子一样,他们完全不顾生命,冲进战壕就要拼刺刀,临死的时候会拉响光荣弹。
阵地上,探照灯乱晃,机枪迟迟没响,直到第一波人冲到两百米内,重机枪才开火。
“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沙地。
冲锋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推倒,一片片倒下,有人被打中头,直接后仰倒下。
有人被打中腿,滚倒在地,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被打中肚子,捂着肠子继续往前爬。
但没人停,没人回头,没人救伤员。
这就是猪突战术的精髓,用数量抵消火力,用悍勇抵消恐惧,用尸体抵消铁丝网。
第一波冲到铁丝网前时,还剩大约三百人,他们不剪铁丝,不炸铁丝,就用身体往上扑。
第一个人被倒刺钩住,第二个人踩着他的背跳过去。
第二个人被钩住,第三个人踩着他跳过去。
像叠罗汉,像蚂蚁过河,像潮水拍岸。
伊塔里机枪手在疯狂射击,枪管打红了,换枪管继续打,但人太多了,太近了,太不要命了。
“手榴弹!”有人喊。
冲锋的人群开始扔手榴弹,不是朝战壕里扔,而是朝铁丝网上扔。
爆炸炸开缺口,后面的人从缺口涌进去。
第二波此时也冲到了,他们跳过第一波留下的尸体,跳过还在抽搐的伤员,直接跳进战壕。
然后就是肉搏。
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牙齿对牙齿。
鸡盼兵矮小,但凶狠,伊塔里人高大,但慌乱,战壕里变成了屠宰场,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刺刀捅进去都拔不出来,就用拳头砸,用钢盔砸,用牙齿咬。
山田跟着第三波冲进去时,第一道战壕已经基本肃清。
地上全是尸体,血积成了小洼,踩上去“噗嗤”作响。
有伊塔里士兵跪地求饶,被一刀砍倒,有伤员躺在地上呻吟,被补一刺刀,有军官用手枪自杀,脑袋炸开一半。
“继续!第二道!”山田嘶吼。
人群涌向第二道战壕,伊塔里人开始溃退,但不是有组织的撤退,是崩溃。
军官扔掉手枪逃跑,士兵扔掉步枪逃跑,机枪手扔下机枪逃跑。
他们见过打仗,但没见过这种打仗,这不叫打仗,这叫送死,叫自杀,叫疯子。
但疯子赢了。
凌晨五点十分,第三道战壕被突破。
伊塔里人全线溃退,扔下一切能扔的,步枪、机枪、火炮、弹药箱、水壶、背包、甚至靴子。
他们光着脚在沙漠里跑,鸡盼兵在后面追,用步枪点射,用刺刀捅,用手榴弹炸。
山田在第二道战壕里停下,他喘着粗气,军刀上全是血,手被黏住了,刀柄和手掌粘在一起。
哈桑跑过来,脸上有血,但眼睛亮得吓人,“赢了!全线突破!伊塔里人至少死了三百!我们我们损失大约六百人。”
“六百。”山田重复这个数字。
哲尔莫尼教官会说这是不可接受的损失,但他们不会明白,对于猪突战术来说,百分之四十的伤亡率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才超了10,只要达成突破。
“打扫战场。枪支弹药全部收集,水、食物、药品优先。伊塔里军官的尸体搜一下,可能有地图、文件、怀表。”
“俘虏?”
“不留。”山田打断,“我们没有粮食,没有药品,没有人手看管。明白?”
哈桑沉默了两秒,点头:“明白。”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照在战场上,照在尸体上,照在丢弃的装备上。
伊塔里人的,鸡盼人的,混在一起。
有鸡盼兵坐在尸体堆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有的在哭,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
有的在笑,疯狂地笑,从伊塔里军官尸体上摘下手表,戴在自己手上。
山田走到一处机枪巢,两挺哈奇开斯机枪,一挺枪管打红了,另一挺完好。
旁边躺着四个伊塔里机枪手,都死了,身上全是刺刀捅的窟窿,有个鸡盼兵蹲在旁边,试图把机枪拆下来。
“你会用吗?”山田问。
鸡盼兵抬头,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不不会但很值钱,可以卖。”
“这是重机枪,三十公斤,你背不回去。把枪机拆了带走,其他的炸掉。”
“可是”
“执行命令。”
“是!”
山田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是松本,那个秋田来的伐木工。
松本坐在地上,背靠着沙袋,胸口有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他手里攥着什么,山田掰开手指,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人和两个孩子,背面写着“等你回来”。
山田把照片塞回松本怀里,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战场边缘,那里有几个鸡盼兵在“打扫战场”,其实就是补刀未死的敌人,搜刮尸体上的值钱物。
一个伊塔里伤兵还在动,鸡盼兵走过去,刺刀捅进脖子,拧一下,拔出。
动作熟练得像杀鸡。
山田没阻止,他不能阻止,这是战场,这是战争,这是生意。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赚钱,赚钱的方式就是杀人,杀得越多,赚得越多。
至于怎么杀,杀的是谁,不重要。
他想起在老家时,中村社长送行说的话:“去成为真正的武士,用敌人的血,淬炼你们的刀。”
现在他明白了,所谓的“武士”,不过是一把刀,被握在别人手里,砍向别人指定的目标。
刀不会问为什么砍,不会问砍的是谁,只会问:砍完了,能给多少钱?
山田点起一支烟,还是从伊塔里军官尸体上搜的,他吸一口,缓缓的吐出。
传令兵跑过来:“少佐!侦察兵报告,伊塔里人在西面十公里处重新集结,大约一个团的兵力,有炮兵!”
“知道了。”山田应声,“告诉所有人,一小时内打扫完战场,撤回第一道战壕固守。伊塔里人中午前会炮击,然后反扑,我们要做好准备。”
“是!”传令兵跑开。
山田继续抽烟,看着太阳完全升起,把沙漠照得金黄,很美,如果没有尸体,没有血,没有战争,这里应该很美。
但这里有尸体,有血,有战争,而他,和他的鸡盼兵,是地狱里的恶鬼。
用最原始的战术,最野蛮的方式,最不要命的冲锋,把“文明”的伊塔里人吓回了战壕,打崩了防线,赢得了胜利。
山田掐灭烟,把烟头埋进沙里,转身,走回战场。
那里还有活着的人要指挥,有要死的人要送别,有下一场猪突要准备。
这场战争还要打很久,伊塔里人还会再来,带着更多的大炮,更多的机枪,更多的士兵。
而他们,这些鸡盼雇佣兵,还会用同样的方式迎战:猪突,冲锋,用尸体填平战壕,直到所有人都死光。
或者,直到合同期满,他们带着满身的伤和满袋的钱,回到老家,回到昭南社,告诉那些年轻人:“北非的沙漠很大,太阳很毒,人死在那里,很快就会被晒成干尸。”
然后看着那些年轻人眼中冒出狂热的光,报名参加下一批“劳务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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