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星期三。
上午九点整,瑶河区政府大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全区领导干部宣贯学习会议准时开始。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横幅,台下前三排是各街道、乡镇、区直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后面是中层干部,约莫两百余人。
空调开得很足,室内温度宜人。扩音器里传出主持会议的区委副书记沉稳的声音:“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专题学习会,主要任务是……”
赵刚坐在主席台第二排左侧第三个位置。
他今天特意选了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打扮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签上印着职务和姓名:瑶河区人民政府副区长 赵刚。桌上摆着笔记本、保温杯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会议开始后,赵刚打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会议要点。他的字迹工整,偶尔停下来思考,笔尖在纸面上悬停片刻才继续书写。偶尔,他会侧身与坐在旁边的人低声交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得体。
这正是赵刚想要的效果。现在是进步竞争的关键时期,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他必须展现出稳重、务实、严谨的形象——至少在人前要如此。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页眉处写下日期:11月3日。
然后,他开始记录会议要点:……”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赵刚的思绪其实没有完全集中在会议上。他在想昨晚和老领导的通话。对方说,年底的干部调整方案正在酝酿,他有希望……想到这里,赵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严肃。不能得意忘形,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水温刚好,是上好的龙井。
会议进行到第十八分钟。
就在区委副书记讲到“必须要高度重视人民群众文化自信……”这句话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推门,而是带着某种决绝力度的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盖过了扩音器里的讲话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四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他胸前别着一枚徽章,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泛着金属光泽。
四人脚步很快,但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他们没有看台下任何人,目光径直锁定主席台。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区委副书记的讲话停住了。他放下手中的讲稿,看着这四位不速之客,面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他们的到来。
赵刚起初以为是上级领导临时来检查会议纪律。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腰背,脸上露出准备迎接检查的标准微笑。但很快,他注意到不对劲——那四个人胸前都别着同样的徽章,那徽章他认识,是纪委的。
笑容僵在了脸上。
四人已经走上主席台。为首的男子径直走到赵刚面前,停下脚步。
距离很近,赵刚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道皱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的光芒。
“赵刚同志。”男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是市纪委监委第三审查调查室主任周正明。”
他出示了证件。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
赵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周主任您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正明没有等他回应,继续用那种平静而严肃的语调说:“根据组织决定,现对你采取‘两规’措施,请配合调查。”
“两规”两个字像是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刚心上。
他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保温杯旁。
会场里静得可怕。
两百多双眼睛都盯着主席台上这一幕。有人震惊,有人错愕,有人低头不敢看,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刚的脸色从红润转为煞白,又从煞白转为青灰。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膝盖发软。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使不上力气。
两名年轻一些的纪监人员已经站到他两侧。两人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
“赵刚同志,请跟我们走。”周正明说。
赵刚终于找回了声音。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破碎的字:“我……我需要……”
“你的个人物品会有人保管。”周正明打断了他,“现在,请配合。”
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刚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那个他坐了近十年的位置,那个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位置。
然后,他被两名纪监人员夹在中间,向台下走去。
脚步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击。他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经过第一排时,他看到了几个熟人的脸。有人避开他的目光,有人眼神复杂,有人面无表情。
门在身后关上了。
“砰”的一声轻响,像是为他这段仕途画上了句号。
会议室里仍然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扩音器里传出区委副书记平静的声音:“我们继续开会。”
赵刚被带上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
他没有被戴手铐,但左右各坐了一名纪监人员。周正明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赵刚同志。”周正明开口,“从现在开始,你要如实向组织交代问题。明白吗?”
赵刚呆呆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说话。
他脑子乱成一团。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他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了,明明已经打点好了关系,明明……他想到了很多,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中午十一点三十分,庐城湖滨区别墅小区。
三辆车缓缓驶入小区大门。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公务轿车,后面跟着两辆警车。门口的保安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赶紧升起道闸。
物业经理已经等在路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有些紧张。
“领导,这边请。”他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车子停在18号别墅门前。这是栋三层的小洋楼,带前后花园。院子里种着名贵的罗汉松,修剪得整整齐齐。铁艺大门紧闭,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x6。
车上下来七个人。两名纪委调查员,三名公安经侦民警,还有两名女警。带队的是市纪委的一名副处长,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锐利。
“就是这里?”陈处长问物业经理。
“是,是,赵区长家。”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需要我敲门吗?”
“不用。”陈处长摆手伸向门铃按钮。
此时此刻,别墅客厅里,金翠刚做完一套瑜伽。
她穿着一身某奢侈品牌的运动服,浅灰色,质地柔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整个人神清气爽。她走到餐厅,从冰箱里取出一盅燕窝——这是早上阿姨炖好的,放在炖盅里温着。
手机响了。
金翠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弟弟金刚。她接起来,语气轻松:“喂,金刚,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急促而紧张:“姐,你在哪?”
“在家啊,刚做完瑜伽。怎么了?”
“听着。”金刚压低声音,“我刚收到消息,可能……可能要出事。你收拾点东西,我让人去接你。”
金翠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你姐夫昨晚还说一切顺利呢。”
“说不清楚,反正你准备好。等我电话!”
电话挂断了。
金翠撇撇嘴,不以为意。这个弟弟总是大惊小怪的,能出什么事?老赵马上要当区长,谁敢动他们?
她端起燕窝,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在商场买的那只翡翠镯子——冰种满绿,水头足,花了三十八万。戴出去肯定有面子。
喝完燕窝,她走到玄关的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身姿。四十二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三十出头。身材也没走样,这得感谢每周三次的瑜伽和私教课。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而连续。
金翠以为是物业的人,可能是来收物业费的。她有些不耐烦地走过去:“来了来了,按什么按!”
门开了。
院门外站着七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或警服,表情严肃。
金翠愣住了:“你们……找谁?”
陈处长上前一步,出示证件和一份文件:“金翠女士,我们是市纪委监委和公安局的。这是搜查令,现依法对赵刚住所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金翠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随即,一股怒火冲上来。她瞪大了眼睛:“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公是赵刚!瑶河区副区长!你们敢……”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看到了那些人胸前的徽章。看到了他们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表情。
这是……组织。
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
一名女警上前,声音温和但坚定:“金翠女士,请先到这边坐下,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询问。”
金翠被带到客厅沙发坐下。她呆呆地看着那些人开始行动。
两名纪委调查员和一名经侦民警直接上楼,进了书房。另外两名民警开始检查客厅、餐厅、卧室。女警则陪在金翠身边,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搜查进行得有条不紊,专业而高效。
“陈处,这里!”楼上传来声音。
陈处长上楼。书房里,调查员打开了一个隐藏在书柜后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文件袋、几个首饰盒,还有几捆现金。
文件袋里是境外银行账户资料——开曼群岛的某家银行,账户名是金翠的英文名。存款余额:218万美元。
首饰盒里是各种珠宝:钻石项链、翡翠戒指、红宝石耳坠……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现金粗略数了一下,约二十万。
“还有这里。”另一名调查员打开了衣帽间旁边的一个储藏室。
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储藏室里堆满了奢侈品包装盒。爱马仕的橙色盒子,香奈儿的黑白盒子,lv的棕色盒子……层层叠叠,有些还没拆封。墙角堆着几个崭新的名牌包,标签都还在。
更夸张的是,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只高档手表。百达翡丽、劳力士、江诗丹顿……
陈处长拿出执法记录仪,一一拍摄。
楼下,金翠听着楼上翻找的声音,身体开始发抖。她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她想打电话,但手机已经被女警依法暂扣。
“我……我要上厕所。”她说。
女警点点头:“我陪你去。”
从厕所出来,金翠被要求换掉运动服,穿上便装。她机械地照做,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老赵呢?老赵在哪里?
“金翠女士,”陈处长从楼上下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金翠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我老公……老赵他……”
“赵刚同志已经在接受组织审查。”陈处长说,“现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名女警一左一右扶起她。金翠的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全靠女警搀扶才走出门。
中午十二点整,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行动!”支队长一声令下。
三组人马同时出发。目标:金刚及其核心团伙成员六人。地点:金刚位于湖滨区的别墅、皇朝ktv办公室、以及他常去的“清心茶楼”包厢。
警方信心十足。证据已经充分——ktv涉黄涉毒、有组织涉黑……每一条都够判重刑。而且行动突然,三处同时收网,理论上万无一失。
几乎是在行动指令下达的同时,市局某办公室。
一个中年民警起身走出办公室。他走进卫生间,进了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从裤兜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没有登记在他名下的备用机。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按动。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今天动金,速走。”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发送。删除记录。关机。把手机塞进隔间水箱后的缝隙。
整个动作不超过三十秒。
中年民警走出隔间,洗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警服。镜中的脸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值了一夜班,这是正常的。
三年前他妻子重病需要手术时,金刚“借”给了他五十万。金刚在市局就多了一双“眼睛”和“耳朵”。
清心茶楼,二楼包厢。
金刚正和两名心腹喝茶。一个是板寸头,他的头号打手,脸上有道疤。另一个是老鬼,负责管账的,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文。
“彪子。”金刚喝了口茶,“我姐那边,你安排两个人盯着。我怕她乱来。”
“明白,金总。”板寸头点头。
“老鬼,”金刚转向另一人,“境外那笔钱,转出去了吗?”
“转了,昨天到账。”老鬼推了推眼镜,“泰国那边的账户。”
金刚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后,他脸色顿时变了。
“走!”金刚猛地站起,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板寸头和老鬼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三人冲出包厢,没有走正门,而是直奔茶楼后门——那是金刚早就看好的逃生通道。
楼梯间里,金刚边跑边打电话:“板寸头的人呢?通知他们,老地方汇合!快!”
电话那头传来板寸头手下小弟的声音:“彪哥?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带上家伙,仓库见!十分钟不到就不用来了!”
冲出后门,是一条小巷。金刚的车就停在那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三人上车,板寸头发动,车子像箭一样射出去。
十二点零七分,特警突击清心茶楼包厢。
门被踹开,枪口指向屋内:“警察!不许动!”
但屋里空无一人。
桌上三杯茶还冒着热气。烟灰缸里,一支烟刚掐灭不久,烟头还是湿的。椅子歪斜着,其中一把倒在地上。
带队警官皱眉,按着耳麦:“茶楼扑空。重复,茶楼扑空。”
耳麦里陆续传来另外两组的汇报——
“别墅扑空。”
“ktv办公室扑空。”
“肯定有人报信。”警官咬牙,“快,查监控!”
城郊,废弃仓库。
这里是金刚早年买下的一处产业,名义上是建材仓库,实际上是他的一个据点。位置偏僻,周围都是荒地。
十二点二十分,两辆车先后驶入仓库大院。
金刚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脸色铁青。板寸头和老鬼跟在后面。第二辆车上是另外四个心腹:刀疤、大熊、猴三、老六。都是跟了金刚多年的亡命徒。
“就这些?”金刚扫了一眼。
板寸头点头:“其他人……来不及通知。条子动作太快。”
仓库里堆着些建材,灰尘很厚。角落里有个保险柜。金刚走过去,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里面是现金——整整齐齐码放的人民币,目测有七八十万。还有几本护照,三把手枪以及一些子弹。
金刚抓起一捆钱,扔给板寸头:“分下去。”
他又拿起那几本护照,翻看。名字都是假的,但照片是他们几个的。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路——从黑市买的,花了大价钱。
“金总,现在怎么办?”刀疤问。他是个真正的亡命徒,脸上那道疤是早年打架留下的,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金刚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国内待不住了。我姐我姐夫都被抓了,咱们犯的事,够判几个无期。”
他环视众人:“想活命,只能走。”
“去哪?”
“泰国,然后转缅甸。”金刚吐出烟圈,“那边我有路子。有人接应。”
没人反对。到了这一步,留下就是死。
板寸头开始分钱,每人十万现金。手枪也分下去,金刚自己留了一把,板寸头一把,刀疤一把。老鬼不会用枪,就没拿。
“车子不能要了,”金刚说,“换车。板寸头,让你的人开两辆干净的车过来。”
“明白。”
二十分钟后,两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驶入仓库。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金刚一行七人,分乘两辆车,驶离仓库。
他们没有走高速,而是选了省道。高速有检查站,省道虽然绕远,但更安全。
金刚看向窗外。道路两旁是田野,偶尔闪过几栋农舍。秋日午后阳光正好,他心头却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