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林清风和张小北被扔回了招待所门口。
金杯车扬长而去,卷毛临走前还对着他们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回到房间,关上门。
张小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老板……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要交代在那儿了。”
林清风没有瘫软。
门关上的刹那,他脸上那种卑微、恐惧的神色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冰冷。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确定那辆金杯车真的走了。
“把电脑打开。”
林清风命令道。
“啊?现在?”
“快点。”
林清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黑盒子,那是他一直在录音的设备。
张小北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那台旧笔记本。
“分析数据。”
林清风把录音笔扔在桌上,又指了指张小北的手机。
“把你刚才云端同步回来的视频,逐帧分析。”
“可是老板,我们明天不是要走吗?”
“走?”
林清风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双充满狠戾的眼睛。
“他们越是急着赶我们走,越说明这里面有鬼。”
“要是真没造假,他费这么大劲抓我们干什么?”
张小北咬着牙,把数据导入电脑。
他虽然胆子小,但只要一碰到数字,整个人就变得极度专业。
“老板,不对劲。”
十分钟后,张小北指着屏幕上的一张截图,那是他们在山上拍到的那辆蓝色货车。
张小北飞快地敲击键盘。
“在昨天一整天的监控视频里,这辆车一共进出了九次。”
“九次?”
“对,而且你看这里。”
张小小北把画面放大,指着货车的轮胎。
“这是上午十点进门时的轮胎下压程度,这是下午三点进门时的。”
“完全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不管是进还是出,重量都没变。”
张小北的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它是运货进去,出来时应该轻;如果是运货出来,进去时应该轻。”
“现在进出重量一样,只有一个可能——”
“它在空跑。”
林清风吐出一口烟圈。
“它在刷流水。”
“没错!他们在制造虚假的繁荣!”
张小北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而且我根据这辆车的油耗和行驶轨迹推算了一下。”
张小北调出地图,那是他偷偷下载的普宁离线地图。
“这辆车每次出去后,都会消失在监控盲区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又开回来。”
“按照时速六十公里计算,它去的地方,离仓库不会超过二十公里。”
张小北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点上。
“这里。”
林清风凑过去看了一眼。
地图上标注着:普宁市城西废弃药渣处理厂。
“药渣处理厂?”
林清风眉头紧锁。
“对,这里早就废弃了,理论上应该没人去。”
“但这辆车每次消失的方向,就是通往这里的必经之路。”
张小北肯定地说。
林清风盯着那个点看了许久。
如果康美真的虚增了三十亿的货币资金,那这笔钱在账面上必须有对应的实物资产来平衡。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伪造出价值三十亿的库存。
但真正的中药材仓库是空的,那这“三十亿库存”在哪?
“他们把账本藏在这儿。”
林清风的手指重重敲在那个废弃工厂的图标上。
“或者是,他们把根本不存在的货,‘存放’在了这个没人查的地方。”
“那我们……”
张小北咽了口唾沫。
“去看看。”
林清风把烟头按灭。
“现在就去。”
“老板,那是废厂啊,而且肯定有人守着,我们两个怎么去?”
张小北快哭了。
“不去,那五千万就真打水漂了。”
林清风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钳和两双手套,扔给张小北一双。
“别废话,这是最后的机会。”
凌晨三点半。
普宁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清风和张小北避开了大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那个废弃药渣厂的外围。
这里果然荒凉。
围墙倒塌了一半,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还夹杂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老板,这味儿不对啊。”
张小北捂着鼻子。
“中药不该是这味儿。”
“那是硫磺熏蒸过度的味道。”
林清风压低声音。
“为了防止药材发霉,黑心商家会用硫磺熏,但这味儿太浓了,说明这里的量很大。”
两人猫着腰,顺着围墙的缺口翻了进去。
厂区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一盏探照灯在来回扫射。
借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隙,他们看到厂区的空地上,并没有堆积如山的药渣,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个集装箱。
这些集装箱看起来很新,上面的喷漆在夜色里泛着幽光。
“在那边。”
林清风指了指最靠近角落的一个仓库,那里的卷帘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隙。
两人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越靠近,那股霉味就越重。
林清风小心地把卷帘门往上抬了一点,侧身钻了进去。
张小北紧随其后。
仓库里没开灯,林清风打开了随身带的小手电,把光圈调到最小,捂着灯头,只漏出一丝光线。
光线扫过。
张小北倒吸了一口凉气。
巨大的仓库里,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麻袋。
麻袋上印着红色的字:极品人参、冬虫夏草、藏红花。
全是最名贵的中药材。
“我的天……这一仓库得值多少钱啊?”
张小北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货,这不像是造假啊?”
林清风没说话,他走到一堆“人参”面前,伸手摸了摸麻袋。
手感不对。
太轻了,而且松软得过分。
林清风从腰间摸出折叠刀,对着麻袋猛地一划。
“哗啦——”
麻袋破开。
没有金贵的人参滚出来,只有一堆灰褐色的、发霉的、甚至还能看到虫子在爬的枯枝烂叶。
那是甘蔗渣和玉米芯混合着烂树根切成的碎片。
“这……”
张小北傻眼了。
“这是人参?”
林清风脸色铁青,又划开了旁边的几袋“冬虫夏草”。
全是假的。
有的袋子里装的是染色后的面粉团,有的是发霉的陈年旧货,甚至还有直接装沙子的。
“这就是他们财报上的三十亿存货。”
林清风抓起一把发霉的“药材”,手指用力,把它们捏得粉碎。
“用垃圾充当资产,做大资产负债表,然后去股市圈钱。”
“拍下来!”
林清风低吼道。
张小北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着这些麻袋和标签开始录像。
“还有那个。”
林清风手电筒一转,照向仓库深处。
那里堆放着一排排崭新的包装箱,上面贴着出库单。
林清风走过去,撕下一张单子。
【品名:白山人参;入库时间:2014年3月12日。
“查这个批号。”
林清风命令道。
张小北立刻在手机上查询药监局的数据库。
“老板,没这个批号。”
“康美今年申报的所有人参批号里,根本没有xc开头的。”
“这是阴阳账本。”
林清风冷笑。
“这一仓库的垃圾,在他们的账本上,就是价值连城的黄金。”
“只要这个视频发出去,明天开盘,康美就不是跌停那么简单了,它会直接退市,马家的人得把牢底坐穿。”
就在这时。
“汪!汪汪汪!”
一阵狂暴的狗叫声,毫无征兆地在仓库门外炸响。
紧接着,数道强力手电光柱刺破了仓库的黑暗,直接照在了林清风和张小北的脸上。
“在里面!”
“妈的,那两个外地佬没走!”
“放狗!咬死他们!”
杂乱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清风瞳孔骤缩。
大意了。这里不仅仅是个仓库,这是个陷阱。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