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淳打开针囊,里面装着十几根银针。
他捻起一根最细的长针,在炭火上略烤了烤,冷却后,对准官员的地仓穴,快速刺了进去。
手法又快又稳。
接着是风池穴,银针刺入得稍深些。
官员身体猛地一弹,却被随从按住,没能挣脱。
然后是颊车穴,马淳左手捏住官员的面部肌肉固定,右手捻转行针。
神奇的是,随着针的转动,官员脸上痉孪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抽动。
他无法闭合的嘴角,似乎尝试着向上动了一下。
马淳又在他手部的合谷穴刺了一针。
一股酸胀感顺着手臂向上传导,官员的身体放松了些。
这时,李二端来了温水和一小碟姜片。
马淳拿起一片姜片,在官员的印堂穴上缓慢刮拭。
姜片的温热渗入皮肤,官员的头部似乎感到一股热流,神志清明了几分。
“天大的事,扛过今日再说。”马淳一边调整针感,一边说道,“你这样心胆俱裂,于事无补,还伤自己身子。”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马淳慢慢拔出银针。
两个随从急切地看向官员。
官员眼中的血丝褪去了一些,眼珠不再震颤。
口角虽然还歪斜着,但抽搐已经停了,涎水也止住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抹了一下嘴角,动作僵硬,却让两个随从松了口气。
“嗬————呜————”官员想说话,舌根却象冻住了,只能发出模糊的气声。
“先喝口水润润喉。”马淳示意李二。
李二端来温水,随从小心翼翼地喂官员喝了两口。
稍作休息,官员感觉口舌没那么僵硬了,舌底能微微搅动。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开口。
“帐————帐本————空印的————”
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刚说完,更汹涌的恐惧就淹没了他。
他歪斜的口角再次扯动,涎水又要失控:“户部————户部里有鬼————大的————要出事了————”
“大的要来了————呜————”
马淳没接话,他知道,这官员是真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空印案牵连之广,远比想象中更甚。
对于这种病,马淳是真的没有太好的办法。
将这个官员送走之后,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李二的喊声。
“老爷!刚才那随从又来了!”
马淳起身走到门口,李二站在门外,脸色慌张:“他们说,老爷回去后又抽搐不止,请您赶紧去看看!”
马淳皱了皱眉。
这官员的惊惧已经深入骨髓,单靠针灸和药物,怕是难以稳住。
“备药箱。”马淳对李二说。
他转身回诊室,快速收拾了些安神、止痉的草药,又带上几根银针和藿香清气露。
“带路。”马淳对赶来的随从说。
随从连连点头,在前边引路。
官员的住处离小青村不远,在城郊的一个小巷里,是一间普通的民房,院墙不高,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张府”。
院子里乱糟糟的,几个家人正围着房门焦急地打转。
看到马淳进来,一个老妇人立刻扑上来:“马大夫!您可来了!快救救我家老爷!”
马淳没说话,快步走进屋里。
官员躺在床上,比刚才在医馆时更严重了,身体蜷缩着,不断抽搐,口眼歪斜得更厉害,涎水把枕头都浸湿了。
“按住他。”马淳道。
几个家人赶紧上前,死死按住官员的四肢。
马淳取出藿香清气露,凑到他鼻端,又快速拿出银针,对准之前的穴位刺了进去。
一边捻针,一边对旁边的随从说:“他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左边的随从脸色发白:“回大夫,老爷回来后,一直念叨着查帐”锦衣卫”,说着说着就抽起来了。”
马淳心里一沉。
随着银针捻动,官员的抽搐渐渐减缓,呼吸也平稳了些。
马淳拔出银针,又开了个方子:“按方子抓药,煎服,一日三次。”
“这段时间,别让他想帐本的事,也别听外面的风声,让他静养。”
老妇人接过方子,连连道谢:“谢谢马大夫,谢谢马大夫。”
马淳刚要起身,屋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还夹杂着呵斥声。
“里面的人,开门!锦衣卫查案!”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床上的官员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绝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嗬”声,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竟直接昏了过去。
两个随从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老妇人吓得尖叫起来:“老爷!老爷!”
马淳赶紧上前,探了探官员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他吓晕了。”马淳对门口的锦衣卫说。
门口的锦衣卫推门进来,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眼神凌厉。
“奉太子殿下令,清查户部涉案官员,无关人等回避。”为首的锦衣卫沉声道。
他扫了一眼床上的官员,又看了看马淳:“你是大夫?”
“是。”马淳点头。
“诊治完就走,别多管闲事。”锦衣卫道。
马淳没说话,收拾好药箱,对李二说道:“走,快走。”
两人走出张府,院子里已经站满了锦衣卫,正在搜查屋子。
寒风刮过,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二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老爷,这锦衣卫一来,张大人怕是————”
马淳没接话,只是快步往前走。
空印案的风暴,已经席卷京城,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官员落马,更多的家庭被牵连。
在如此大的事件当中,个人的那点力量就实在是有点太不微不足道,所以,马淳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做什么。
锦衣卫要让自己走,他马上就离开,连待在这里一刻都不会敢想。
回到了医馆之后,李二依旧是有些心惊胆战,“老爷,看起来这位张大人,估计是要悬了,之前他被吓成那个样子,现在又被抓,您说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李二这么问,马淳也一点都不意外。
他也在想,这个张大人还没有进诏狱之前就已经吓的胆都快要碎了。
一提到户部,一提到那些帐册,心跳就加速,甚至直接晕厥,可见呀,这位户部的管库的小官,在锦衣卫的刑罚之下是很难把命给保住,说不定会吓得胆汁都吐出来。
而正如马淳所预料的那样,这位张大人根本就没有到锦衣卫的大牢里,锦衣卫的人刚刚展出太子朱标的手令,那张大人就突然眼珠子往上翻,然后扑通一下瘫倒在地上。
接着就象一条被强行拽出了水面的鱼一样,在地上打挺。
锦衣卫的百户和边上的几个锦衣卫看到他这副样子,立刻倒退几步,他们可不想担一个杀人灭口的嫌疑。
退开之后,就看到张大人在地上来回翻滚,之前跟随张大人去过马淳医馆的两个随从在边上跪着大叫。
“大人们,我家老爷之前就受过严重的惊吓,刚才还有大夫来看过,你们再也不救,我家大人就得死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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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的那百户闻言皱了眉头。
有几个锦衣卫就要上前去施救,他却一摆手,“别动,谁也不准动,不要管他。”
几个锦衣卫听到百户这么讲,愣了一下。
有个锦衣卫就说道,“看他样子好象真的快要死,我们难道真不救吗?”
那百户冷着脸瞪了他一眼,“一旦没有救过来,那这个责任谁来担?你来担吗?还是你?”
他随便指了几下,被指到的锦衣卫纷纷脸色一僵,往后倒退了一步。
在如今风声鹤唳的情况之下,谁敢去担这样的责任?
接着那百户就问边上的张家人,“他之前是因为什么被吓成那样的?”
张家的人立刻摇头,跪在地上的那妇人则浑身筛糠一样,哭得死去活来,可是谁也不敢上前去救那张大人。
就连妇人心里也明白,自家老爷要是这么死了,说不定对自家人还是个好事,至少不需要攀咬出什么人来。
但是一旦救活了,在锦衣卫这些如豺似虎的人手里打上几鞭子,或者拿烙铁那么一烫,再硬的嘴也得被撬开了。
到时候连累的就不仅是张家的人,连带着自家娘家也会被连累。
故而张夫人虽说看着自家老爷象一条活鱼摔在地上,痛苦的打挺很是心疼,但却咬着牙,在心里边默念,“老爷,您就这样去吧,虽然痛苦,但至少不会连累那么多人。”
或许是她内心这么念叨着起了作用,就见地上的张大人打挺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嘴一鼓,接着眼珠子暴突,然后噗的一下,喷出一口血来。
血喷完之后,瘫倒在地上,两腿一蹬。
接着众人就看到,他嘴角居然流出了惨绿色的汁液。
是苦胆水呀,这是真的吓破了胆。
这位张大人在户部任职,尤其明白自己这些年收到的空印有多少,这要是追查,十条命都不够砍的。
所以当听到陛下和太子殿下要追查历年来的空印之际,他就已经吓的心律不齐。
如今锦衣卫都上门来了,他焉能扛得下来?
嘴角流出胆汁之后不久,张大人就瞪着一双死鱼眼死不暝目。
锦衣卫百户看到张大人被吓破胆而死之后皱起了眉头。
人没有抓到,却在自己面前死了,这是失职,若是不能找到一个合理解释,那他们就等着蹲大牢吧。
百户环视一周,指着刚才说话的那名随从就问,“刚才给你们家老爷治病的大夫是何人?”
那随从跪在地上,看到自家老爷就这么被吓破胆死了后,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听到百户的话,他第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
那百户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去,一把抓住随从的衣领,把他百十斤的身体给单手拎了起来,可见力气之大,“问你话呢,哑巴了?”
那随从见状,裤裆下唏沥沥起来,接着一股尿骚味在大厅里萦绕。
百户见状,像扔破布袋一样,把这随从往地上一扔,倒退几步,鞋底在地上赶紧磨,连连喊晦气。
接着又看向了另一名随从大骂一声:“那大夫住在何处?是何人?还不快说?再不说,你们这所有人都得死。”
另外一个跟随张大人到马淳的医馆的随从,在地上连连磕头,“我说————我说,是聚宝门外小青村的大夫马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