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你跟我说,他只愿意待在小青村,不愿离开太远,更不愿掺和官场的事。”母亲回忆着,“可这次南沟村的事,他不仅跟府台、县令一起出面,还主动帮着找水源、给村民治病,这难道不是改变?
徐妙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以前马淳连应天府都很少去,这次却跟着衙役们跑前跑后,一点都没推辞。
“他这是在做给世人看。”母亲缓缓道,“他想告诉所有人,他马淳有真本事,不是靠着魏国公府的名声才能立足。他想先摆脱那些不好的名头,然后再风风光光地跟你提亲。”
“只有这样,旁人才能无话可说,他自己也能心安理得。”
徐妙云心里一动。
她想起马淳在南沟村时,周观潮要给他报功,他一口拒绝,只说治病救人是本分。
想起他被应天府尹抓走时,明明可以亮明跟魏国公府的关系,却始终没说。
想起他看着村民们康复时,眼里的踏实和满足。
原来他不是不动心,只是在默默努力,想配上她。
“是我太急了。”徐妙云鼻子一酸,扑进母亲怀里,“娘,我太不懂事了,还逼着他立刻给答复,让他为难了。”
“没事没事。”母亲搂着她,声音温柔,“你只是太喜欢他,太想跟他在一起了。缓一缓,给他点时间。”
“娘料定,这阵子他肯定还会做出点什么事来。到时候你全力帮他一把,让他知道你懂他,支持他,比什么都强。”
徐妙云靠在母亲怀里,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她暗暗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逼马淳了,等他准备好了,不管多久,她都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管家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徐妙云连忙从母亲怀里起来,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裙摆。
徐达走进院子,身上还穿着朝服。
“爹。”徐妙云走上前。
“恩。”徐达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就看出了端倪,“哭过了?”
徐妙云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恩”了一声。
母亲笑着开口:“刚才跟我念叨马淳那孩子呢,有点小委屈。
徐达在竹椅上坐下,小丫鬟赶紧递上温茶和擦手的棉巾。
深秋的风凉,徐达骑马回来,手都冻得有些僵。
他擦了擦脸,喝了口茶,才开口:“马淳这小子,不错,我看好他。”
徐妙云眼睛一亮:“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做事踏实,有分寸。”徐达放下茶杯,“不象那些浮躁的年轻人,眼里只有名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最近京城不太平,你们娘俩往后出门,多注意点。
“”
徐妙云心里一紧:“爹,出什么事了?”
“陛下最近正在查户部的事。”徐达轻声道,“赋税帐薄出了问题,不少地方官员带着盖了大印的空白文书进京城,被陛下发现了。
“7
徐妙云没太明白:“空白文书?为什么要带这个?”
“各地离京城远,赋税数字有时候会算错。”母亲在一旁解释,“要是不带空白文书,回去改了再盖章,来回得眈误好几个月。以前或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次陛下动了真火。
“何止是动了真火。”徐达皱起眉,“陛下已经连着训斥了户部尚书好几天,朝堂上气氛紧张得很。”
“这种事,看似是小事,实则是官员们心存侥幸,藐视朝廷法度。”徐达继续说道,“陛下最恨的就是这个,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徐妙云心里咯噔一下。
“爹,那会不会牵连很广?”她忍不住问。
“不好说。”徐达摇摇头,“陛下的性子你也知道,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次说不定会严查到底,到时候不知道多少官员要倒楣。”
他看向徐夫人:“往后府里的人,都叮嘱好了,别轻易接触从京城外进来的官员,也别乱说话。免得被人抓住把柄,惹祸上身。”
母亲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回头就跟管家说,让他转告府里所有人。”
徐达又看向徐妙云:“你跟马淳来往,也让他多注意。他现在名声渐起,难免会被人盯上。这段时间,让他少出风头,安安稳稳在小青村看病就好。”
徐妙云应道:“我知道了爹,我会跟他说的。”
她心里却明白,马淳不是那种会躲起来的人。
南沟村的事,他明明可以不管,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要是真有百姓需要他,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对了爹,”徐妙云想起一事,“之前明湛在南沟村,用他自己的法子测出水里有毒,还帮村民找了新水源,配了药。周府台想给他报功,他拒绝了。”
徐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现在这世道,越是张扬,越容易出事。”徐达缓缓道,“他能守住本心,不贪功劳,是好事。”
夕阳渐渐落下,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徐妙云坐在母亲身边,心里思绪万千。
她既为马淳的处境担心,又为他的坚韧欣慰。
母亲说得对,她该给马淳时间,给他支持。
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不管官场有多动荡,她都会陪着他。
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铺着厚毡的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
案前堆着高高的文书,大多是户部呈上来的,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被他翻得发毛。
殿角的炭盆燃着无烟炭,火苗不大,却把殿内烘得暖烘烘的。
宫女们垂着手站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标从殿外走进来,脚步声很轻,“父皇。”
朱元璋抬了抬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儿子身上,“回来了。”
“恩。”朱标走到案前,拿起旁边的一杯温茶,喝了一口,“句容那边的消息已经收到,南沟村的水源找到了,周观潮等人还在那边观察。”
朱元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马淳的事,手指又敲了敲案上的文书,“你看看这些。”
朱标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里面全是关于空白文书的奏报,密密麻麻写着各地官员的名字,还有他们带进京的空白文书数量。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又是这些东西。”朱标把文书放回案上,语气冷了些。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你怎么看?”
“这是元朝传下来的陋习。”朱标站得笔直,“元朝疆域广,地方离大都远,赋税核算容易出错。”
“他们便让官员带盖了印的空白文书,到了京城再填数,省得来回跑。”
朱元璋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元朝就是这么败的。”
“什么宽仁,分明是放纵。官员们钻空子钻惯了,便觉得规矩是给旁人定的“”
朱标点头,接过话头,“父皇当初承袭元朝制度,是为了稳住版图。”
“那些前朝旧臣,还有边疆的部族,只认元朝的法理。咱们照着他们的规矩来,才能少些阻力,把疆域牢牢攥在手里。”
“可没想到,这些官员倒是把坏规矩的本事学了个十足。”
朱元璋拿起一本奏折,扔给朱标,“看看这个,山西布政使带了二十张空白文书,每张都盖了布政司的大印。问他为什么,他说怕算错数,来回折腾眈误事。”
朱元璋冷哼一声,“眈误事!他们是怕眈误自己贪赃枉法!”
朱标捡起奏折,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还写着,这位布政使进京后,偷偷改了赋税数字,多报了三万石粮食,想从中克扣。
“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朱标把奏折放在一边,语气坚定。
朱元璋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外人都说太子宽厚,可他们忘了,监国这些年,胡惟庸案、郭桓案,哪一件不是朱标主理的,那些贪官污吏,在他手里没讨到半点好。
“你打算怎么处置?”朱元璋问。
“先把人都抓起来。”朱标语气不含糊,“凡是带了空白文书进京的,不管有没有舞弊,先关起来审。”
“查清楚谁是主谋,谁是跟风,—一清算。”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问,“你想杀多少?”
“杀到没人敢再犯为止。”朱标回答,“这种风气不能长。官员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想着钻规矩的空子,这是藐视皇权。”
“父皇常说,乱世用重典。如今虽不是乱世,但官场的歪风,就得用铁血手段压下去。”
朱元璋笑了笑,拿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这话说得在理。元朝就是对官员太宽容,才让他们肆无忌惮。咱们大明,不能重蹈复辙。”
殿外的风更大了些,吹得窗棂呜鸣响。
朱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儿臣让人去查。不管是前朝旧臣,还是开国功勋,只要犯了法,一视同仁。”
“不过,有些官员确实是因为路途遥远,怕算错数,并非有意舞弊。”
“这些人,不如从轻发落,打几十大板,贬为庶民,让他们知道厉害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