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狭窄而幽深,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铁锈与苔藓混合的古怪气味。林越几乎是侧着身,在嶙峋的岩壁间艰难挪动。每一次轻微的刮擦,在绝对的寂静中都显得格外刺耳。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融入岩石的影子,唯有镜域如同最警惕的蜘蛛,将感知小心翼翼地向前方和来路延伸。
他选择这条路,并非盲目。镜域在之前探查时,隐约捕捉到这条缝隙深处,除了水流和苔藓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与“幽冥之契”卷轴被焚烧前散发出的、那种古老契约力量略有相似的波动。很淡,且断断续续,像是残留的印记,又像是遥远彼端的共鸣。
这让他心中警惕的同时,也生出一丝探究的欲望。幽冥道的仪式核心,是否不仅仅在那座黑色祭坛?这魔鬼城的地下,是否还隐藏着更古老的、与那“冥渊”相关的秘密?阿娜尔的血脉诅咒,是否也与此有关?
无论如何,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对手,更需要找到打破僵局、甚至反制“冥渊意志”的可能。阿娜尔在绿洲相对安全,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主动出击。
向前摸索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缝隙逐渐变得宽阔,脚下出现了浅浅的、冰冷的水流。水流浑浊,带着泥沙,不知从何处来,向何处去。林越涉水而行,尽量不发出太大水声。
又走了百余步,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苔藓的荧光,也不是外界的天光,而是一种幽幽的、仿佛从水底透上来的、带着些许蓝绿色的冷光。
水流在这里汇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一个宽阔的地下湖泊。湖泊的水面平静无波,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光芒正是从湖底深处透出,将整个洞穴映照得一片朦胧,如同沉入水底的月光。洞顶高约十数丈,倒悬着无数巨大而形态怪异的钟乳石,有些几乎垂到水面。
湖边是粗糙的砂石地,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板和断裂的绳索,还有几个早已锈蚀不堪、看不出原貌的铁器残骸,似乎很久以前,这里曾有过人类活动。
林越没有贸然踏入湖泊范围。镜域扫过水面,湖水深沉,感知受到极大阻碍,只能模糊感应到湖底似乎极深,且那蓝绿光芒的来源并非自然矿物,而是一种……蕴含着微弱精神波动的能量体?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散发出的“呼吸”。
而在湖泊对岸,岩壁上,赫然有一扇人工开凿的石门!石门半掩着,门后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石门上方,刻着一个模糊的、依稀可辨的符号——那是一个简化的、瞳孔处有一个小点的眼睛轮廓,与十字星瞳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朴抽象。
这符号让林越心中警铃大作。果然与那些古老的、涉及“眼睛”和“契约”的存在有关!
他仔细观察周围,没有发现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迹,幽冥道似乎还未发现这里,或者……这里并非他们当前的重点?
要不要进去?
林越沉吟片刻,决定先探查石门内部。他涉水而过,湖水冰冷刺骨,且带着一种粘滞感,仿佛水中蕴含着某种惰性能量。他小心地避开湖中心光芒最盛的区域,快速来到对岸。
石门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显然久未开启。林越没有直接推开,而是将镜域之力如细丝般从门缝中探入。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早已熄灭的古老灯盏。通道内空气沉闷,带着陈腐的尘土味和一丝淡淡的……香料焚烧后的余味?更深处,镜域感知到了更加浓郁的那种古老契约力量的残留,以及……一种仿佛被尘封了无数岁月的、静默的悲伤与绝望情绪。
没有活物气息,也没有明显的机关陷阱(至少表层没有)。
林越轻轻推开石门。沉重的石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令人牙酸。他侧身闪入,反手将门虚掩。
石阶向下,仿佛通往地心。两侧灯盏的样式古老,非金非石,材质不明。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斑驳的壁画残迹,描绘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场景:似乎有无数人影跪拜,朝向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发光体;又有一些画面,显示着山崩地裂、星辰陨落的灾难景象;还有一些,则是扭曲痛苦的人形,被锁链束缚,沉入黑暗……
这些壁画透出的信息混乱而压抑,但无疑都与某种古老的、可能涉及祭祀与灾变的信仰或事件有关。
林越一边戒备,一边将这些景象牢记于心。或许法鲁格长者能从中解读出什么。
走了约莫两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地下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同样圆形的石质平台,平台边缘雕刻着与石门上类似的简化眼睛符号,以及一些更加复杂的、如同星图般的线条。平台上空空如也,但地面和平台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末?
林越走近,仔细辨认。那些粉末质地细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感,且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不是骨灰,更像是某种能量体彻底消散后留下的“残烬”。
而在平台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一幅保存相对完好的壁画。
壁画中央,是一个由无数星辰线条构成的、巨大的十字星瞳图案!图案下方,跪伏着无数渺小的人影,双手高举,似乎在奉献着什么。而在图案上方,则描绘着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模糊、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构成的巨眼轮廓,正在“注视”着下方的十字星瞳和人群。
壁画的角落,还用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林越完全不认识)写着几行小字。
林越心中震动。这壁画似乎揭示了某种“上下级”关系?下方的十字星瞳(或许是“圣骸”或类似存在的象征)作为“信标”或“媒介”,沟通着上方那更加恐怖、仿佛位于“幽冥”深处的“巨眼”(冥渊之眼?)?而下方的人群,则在通过祭祀进行“奉献”或“契约”?
这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幽冥道进行的“幽冥之眼”仪式,很可能就是想复现或者强化这种古老的“沟通”与“契约”,试图引动那“冥渊之眼”的力量,或者……达成某种目的?
那么,这个地下大厅,这个平台,曾经是进行这种古老祭祀的地点之一?平台上那些灰白粉末,难道是古代祭品或施术者彻底消散后留下的?
他再次仔细感应平台和那些粉末。除了微弱的灵魂残烬,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空间波动残留,仿佛这里曾经是一个“通道”或“接口”,但如今已经彻底封闭、失效。
看来,这里只是一个被遗忘的、废弃的古老祭祀场所。或许对研究历史有价值,但对眼下的危机帮助不大。
林越略感失望,但并未放弃。他继续在大厅中搜索。除了壁画和平台,大厅四周还有几个小型的壁龛,里面原本可能摆放着祭祀用具或记录物品,但现在都已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
就在他准备离开,去探查大厅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时,镜域忽然捕捉到,平台中心那片灰白粉末下方,似乎埋着什么东西——一个非石非木、巴掌大小的硬物。
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粉末。下面露出的,是一个扁平的、暗银色的金属圆盘。圆盘入手冰冷沉重,表面刻满了极其细微、复杂到令人眼花的同心圆纹路和符号,中心同样是一个简化眼睛的凹痕。
这圆盘……似乎是一件古老的器物?法器?还是钥匙?
林越尝试输入一丝星辉真气。圆盘毫无反应。他又尝试用镜域之力探查其内部结构,却发现圆盘内部结构紧密到匪夷所思,且有一种极强的屏蔽力,连镜域都难以深入。
但当他将圆盘靠近怀中的“圣骸残片”时,两样物品同时微微震动了一下!虽然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
这圆盘,果然与“圣骸”有关!或许是古代用来配合“圣骸”进行某种仪式的辅助器物?或者……是某种“控制器”或“放大器”?
林越小心地将圆盘收起。这东西来历不明,作用未知,但无疑是个重要线索。
他又搜索了那个小门后的通道,发现那只是一个存放杂物(早已腐朽)的小储藏室,并无更多发现。
看来,这里的价值主要在于那幅壁画和这个圆盘。
林越不再停留,迅速原路返回。当他再次经过那个地下湖泊时,镜域忽然感觉到,湖心那蓝绿色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明亮、活跃了一丝?仿佛因为他取走了圆盘,或者因为他的到来,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心中一凛,不敢久留,立刻涉水而过,钻进来时的缝隙,快速远离。
在缝隙中穿行了一段,确认远离湖泊区域后,他才稍作喘息,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通过这个废弃的古代祭祀点,他印证了关于“圣骸”、“契约”和“冥渊之眼”的一些猜想。但如何利用这些信息?那个神秘的圆盘又有什么用?
他需要更多关于幽冥道当前行动的具体情报,尤其是那个“魂使”和核心祭坛的位置。也需要找到能够安全研究“圣骸”和圆盘,甚至尝试利用“神圣源质”的方法。
或许……应该冒险去一趟那个被俘幽冥道弟子口中的、位于魔鬼城中心“千柱林”深处的核心岩洞?虽然危险,但那里可能有他最需要的情报和机会。
或者,先离开魔鬼城,去往那个俘虏提到的、可能位于罗布泊荒漠深处的“永恒沉寂之地”?那里被法鲁格长者认为是最大“圣骸”碎片的可能坠落点,或许隐藏着更根本的秘密。
但阿娜尔在绿洲,他不能离她太远,至少要确保她安全抵达并安顿下来。
权衡再三,林越决定,先想办法确认阿娜尔是否安全返回绿洲(通过骨符的微弱感应,他感觉阿娜尔的气息正在向绿洲方向稳定移动,这让他稍安),然后自己则在魔鬼城外围区域,寻找落单的幽冥道探子或搜索队,尝试获取更及时的情报,同时也寻找一个适合自己暂时藏身和研究的地方。
他循着记忆,开始向魔鬼城边缘,靠近之前那个东北营地的方向迂回移动。那里发生过战斗和混乱,或许能找到一些被遗漏的线索,或者……遇到落单的“舌头”。
然而,当他再次接近“千柱林”边缘,远远眺望那片曾经爆发激战的石谷方向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石谷上空,原本应该只有夜风和星光的地方,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灰黑色雾气。雾气缓缓流转,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滞涩感,仿佛那片空间被某种力量“污染”或“标记”了。
而在雾气之中,依稀能看到几点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如同眼睛般,在雾气深处若隐若现,缓缓扫视着下方的大地。
那绝不是自然现象,也绝非幽冥道普通弟子能弄出的动静。
是那个“魂使”来了?还是……“冥渊意志”的进一步显化?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魔鬼城的危险等级,已经急剧攀升!
林越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隐藏在岩石阴影中,心中那股紧迫感再次强烈起来。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