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隘正面,月悬中天。
张猛勒马立于阵前,身后四百轻骑静默如林。夜风卷起戈壁的砂砾,打在人脸上生疼。他抬头望向隘口——那道天然形成的峡谷如同大地张开的巨口,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最窄处仅容五骑并行。
隘口上方,隐约可见羯人搭建的木质哨塔轮廓,塔顶幽绿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都尉,陈将军那边应该已经潜入地裂了。”副将低声提醒。
张猛收回目光,右手缓缓按在腰刀刀柄上。掌心渗出的汗水与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起陈璘临行前的交代:“动静越大越好,但不必死战。若见隘口内乱,可相机撤出。”
可眼下,隘口内静得反常。
自半个时辰前,谷地深处传来那声闷响与骚动后,守军的调动明显频繁起来。一队队狼骸精骑从隘口内奔出,在谷口外缘列阵,正是狼骸精骑主力。
他们没有去内部。
“将军的突袭暴露了?”副将声音发紧。
张猛摇头,眼神死死盯着对面敌阵。那些北境最精锐的骑兵此刻已排成冲击阵型:前三排持长矛,后三排挽强弓,两翼各有三十轻骑游弋策应。典型的狼骸精骑野战阵列,进可冲锋撕裂敌阵,退可箭雨覆盖阻敌。
而自己手下这四百轻骑,虽也是边军精锐,但长途奔袭至此,人马俱疲,甲胄为了潜行都已卸去大半
“都尉,我们还要进攻吗?”一名校尉策马上前,脸上已有犹豫之色。
张猛沉默。
若此时退,陈将军那支潜入队将陷入绝境——他们需要正面制造足够压力,才能让羯人分兵,为破坏阵眼创造机会。
若发起进攻这四百人,在这狭窄地形对上这几百狼骸精骑,胜算几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硫磺味的夜风。
眼睛再一次睁开时,眸中已尽是决绝。
“传令。”张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前阵一个百人队,随我冲锋。中阵两个百人队,先以弓弩压制。一个百人队押后待我冲乱敌阵后,直插隘口。”
“都尉!”副将急道,“这地形冲锋,简直是送——”
“这是军令。”张猛打断他,从马鞍旁摘下头盔,缓缓戴上,“陈将军以百人之躯就敢闯龙潭,我等四百边军,莫非连进攻都不敢了?”
他顿了顿,看向身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今日若退,地火引爆,北境千里焦土。”张猛拔刀,刀锋在月光下泛起寒光,“诸君,可愿随某——死战?”
经过短暂的寂静。
随着,第一声刀出鞘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百把战刀相继出鞘,寒光连成一片。没有呐喊,没有豪言,只有甲胄摩擦与战马不安的喷鼻声。
张猛笑了,那笑里带着血性。
“前阵——随我!”
“杀——!”
一百骑轰然启动!
战马四蹄刨地,砂石飞溅。百人如一支离弦铁箭,直插向隘口外列阵的狼骸精骑!
与此同时,羯人军阵中响起一阵凄厉的骨哨!
“呜——!”
狼骸精骑动了。前排长矛手向两侧微微分开,中阵弓骑兵挽弓抛射!
“嗖嗖嗖——!”
箭雨破空,在月光下划出密集的弧线!
“举盾!”张猛狂吼。
冲锋骑兵纷纷举起左臂小圆盾——那是轻骑仅有的防护。“噗噗噗”箭矢钉入盾面、马身、人体的闷响连成一片。战马哀鸣,人影坠地,冲锋阵型顿时出现数个缺口。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冲锋的速度!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换矛!迎击!”狼骸精骑阵中,百夫长突利挥刀厉喝。
前三排长矛手齐刷刷放平长矛,矛尖在月光下泛起冷光。那是特制的破甲矛,矛头带倒钩。
二十丈!
张猛甚至能看清对面骑兵面甲下那双冰冷的眼睛。
“散!”
张猛猛扯缰绳,战马嘶鸣著向左急转!身后百骑如水流遇石,一分为二,擦著狼骸精骑阵型两翼掠过!
这是边军轻骑惯用的“掠阵”战术:不正面硬冲,而是以速度优势掠过敌阵侧翼,以弓箭、投枪骚扰。
然而狼骸精骑的反应更快。
两翼游弋的三十轻骑早已等候多时,见靖军分流,立刻如钳子般合拢!同时,中阵弓骑兵第二轮齐射已至——这次是对准掠阵骑兵的后背!
“噗嗤!”
张猛身侧一名亲卫后心中箭,整个人从马上飞扑出去。战马失控,撞进右侧敌阵,顿时被三四根长矛捅穿!
“回射!”张猛边策马边吼。
掠阵骑兵纷纷回身挽弓,箭矢向后抛射。但仓促间的反击绵软无力,大多被狼骸精骑的圆盾挡下。
第一轮交锋,靖军折损二十余骑,狼骸精骑仅落马三五人。
“妈的”张猛咬牙,拨转马头,准备第二轮冲锋。
就在这时——
“轰——!!”
谷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座赤岩隘都震动起来!崖壁上碎石簌簌滚落,地面如波浪般起伏。交战双方的战马同时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
张猛死死控住缰绳,抬头望向隘口内。
只见谷地上空,那轮明月的光晕突然扩散开来,化作诡异的血红色。月光照在峡谷两侧崖壁上,那些裸露的岩层竟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
紧接着,六十四根符文金属管的虚影,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它们并非实物,而是能量凝聚的幻象:管身流转着黑紫色的电光,彼此以光带连接,构成一个覆盖整个山谷的巨大阵图。阵图中央,石台位置,一团刺眼的血红光球正剧烈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发大地一次震颤。
“邪阵启动了?”副将声音发颤。
张猛还没来得及回答,异变再起!
东南方向阵图一角——对应“裂雷”门的位置,那根符管虚影突然剧烈闪烁!黑紫色电光疯狂迸射。
“那是?”张猛很是吃惊。
那根异常符管虚影突然膨胀、扭曲,管身上浮现出无数裂纹般的亮线!相邻的“幽风”、“玄渊”两门符管也随之明暗不定,整片阵图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能量紊乱——光带扭曲、断裂,黑紫色电光如狂蛇乱舞。
谷地深处传来更多惊呼与惨叫,隐约夹杂着羯语嘶吼:“符管失控!”“阵法失控!”
“陈将军他们得手了!”张猛眼中爆出精光,举刀狂吼,“全军——冲锋!冲进隘口!”
此刻不冲,更待何时?
四百轻骑不再保留,全速冲向隘口!而对面狼骸精骑显然也意识到内部出事,阵型出现短暂的混乱,一部分骑兵回头望向谷地,一部分仍盯着正面。
张猛一马当先,战马如箭矢般插入敌阵缝隙!手中长刀横扫,一名狼骸精骑百夫长举矛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矛杆应声而断!刀锋去势不减,斩开皮甲,切入肋骨!
鲜血喷溅!
“突进去!别恋战!”张猛看也不看倒地的敌人,纵马前冲。
四百轻骑如决堤洪水,硬生生在狼骸精骑阵型中撕开一道口子!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马撞在一起,骨骼碎裂声、兵刃交击声、垂死惨叫声混杂成一片。
但狼骸精骑毕竟是精锐。
最初的混乱后,他们迅速重整阵型。两翼骑兵向内挤压,中阵长矛手结阵固守隘口最窄处——那里仅容五骑并行,当真是一夫当关。
“下马!步战夺口!”张猛当机立断,翻身下马。
轻骑纷纷下马,持刀盾向隘口发起冲击。狭窄的地形让骑兵优势尽失,却也让防守方占尽地利——狼骸精骑的长矛阵堵在隘口,每一次刺击都带走一条生命。
尸体堆积,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岩缝渗入地底。
张猛左臂中了一矛,矛头穿透皮甲,卡在臂骨上。他咬牙折断矛杆,右手刀劈翻一名敌兵,踏着尸体向前。
每一步都踩着同袍的血。
隘口就在眼前——但这段路,犹如天堑。
而此刻,谷地内的异变已到了骇人的程度。
夜空中的阵图虚影彻底失控!六十四根符管接连爆炸——不是真实的爆炸,而是能量幻象的崩解。每一根符管炸裂,都化作漫天黑紫色光屑,如血雨般洒落。
光屑触及地面,竟让岩石龟裂,熔化!触及草木,瞬间焦枯燃烧!触及活人——
“啊——!!”
一个羯人士兵被光屑溅到手臂,整条臂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碳化,露出森森白骨!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而光屑如附骨之疽,继续蔓延。
“退!退开!”突利狂吼,但已迟了。
失控的能量如瘟疫般扩散。地裂缝隙中不再涌出暗红色能量,而是喷发出黑紫色的火焰!那火焰如有生命,顺着岩壁攀爬,所过之处,连石头都在燃烧。
整座赤岩隘,正在变成炼狱。
隘口处的战斗,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张猛一刀劈开面前的一名长矛手,踏进了隘口。
眼前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谷地已不成形。中央石台区域完全被黑紫色火焰吞没,隐约可见人影在火中挣扎、融化。六十四根真实的符文金属管东倒西歪,大半已熔化变形。地裂缝隙扩大成纵横交错的深渊,深渊中,赤红色的岩浆正在上涌。
“将军”张猛喃喃。
陈璘那支百人队呢?吴桓呢?
没有答案。
只有火焰与死亡。
“都尉!后面!”副将的嘶吼将他拉回现实。
回头,只见隘口外的战场上,剩下的羯人精骑正发疯般冲来——他们已无退路,后方是吞噬一切的火焰,前方是堵住隘口的靖军。
这样的战斗最是惨烈。
“结阵!死守隘口!”张猛背靠岩壁,举刀怒吼。
还能站立的靖军不足百人。他们浑身浴血,相互搀扶著结成圆阵,刀尖朝前。
羯人残部冲锋而来,没有任何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战马撞进人堆,骑兵挥刀乱砍,哪怕身中数刀,也要拖一个敌人垫背。
张猛左劈右砍,刀刃卷了,换一把;手臂麻了,用牙咬著绷带缠紧伤口继续。
他的副将被三名敌骑围住,刀光闪过,人头飞起。
一名年轻士兵肚破肠流,仍死死抱住敌兵的马腿,被活活拖死。
突利——那个狼骸精骑百夫长,满脸是血,独眼圆睁,挥舞弯刀向他冲来。
“来啊!”张猛狂笑,迎了上去。
刀锋交击,火花迸射。
两人都是重伤,力气所剩无几。纯粹是意志的比拼,看谁先倒下。
突利一刀斩在张猛肩胛,刀刃卡进骨头。张猛不退反进,右手握刀从肋下刺入,向上狠捅!
“呃”突利瞪大眼睛,口中涌出血沫,软软倒地。
他拄著刀,环顾四周,活着的,已不足十人。
而隘口内,黑紫色火焰正蔓延而来,吞噬著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火焰过处,连尸骨都化为灰烬。
“都尉我们赢了?”一名只剩独臂的校尉蹒跚走来,脸上带着茫然。
张猛想笑,却喷出一口血。
赢?
这满地尸骸,这焚天烈焰,这也算赢?
“撤”他嘶哑道,“能动的扶伤员撤出隘口”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大地发出巨大的哀鸣。
整座赤岩隘,从地底最深处开始崩塌!
地裂缝隙彻底撕裂,赤红岩浆如喷泉般涌出!两侧崖壁如积木般倾倒,万吨巨石轰然砸落!黑紫色火焰与岩浆混合,化作毁灭一切的洪流,席卷整个山谷!
“跑——!”张猛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幸存者连滚带爬地向隘口外逃。但哪里还有路?崩塌的崖壁堵死了出口,落石如雨点般砸下。
张猛看见一块巨石当头落下,他想躲,腿却像钉在地上。
罢了。
他闭上眼。
最后浮现在脑海的,是离家那日,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儿子站在村口。儿子的小手在空中挥舞,仿佛在说:爹,早点回来。
回不去了。
巨石砸下。
黑暗吞没了一切。
隘口外三里,一处高坡。
陈璘搀扶著几乎虚脱的吴桓,两人浑身是血,站在坡顶,回望赤岩隘。
在他们身后,李茂和仅存的十几个潜入队员,李茂被两人用简易担架抬着,已陷入昏迷。
他们是从那条地裂缝隙拼死逃出来的,正是吴桓带着他们从磷甲虫通道撤出来的。
当他们钻出洞口时,身后通道已彻底坍塌。
整个赤岩隘,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两里的巨大深坑。坑中岩浆翻滚,黑烟冲天,火焰如林。坑壁边缘还在不断崩塌,碎石落入岩浆,瞬间气化。
隘口位置,完全被山体掩埋。隐约可见一些旗帜、兵器的碎片露在石缝外,但更多的,是焦黑的、半熔化的尸骸——分不清是靖军还是羯人。
“张猛他”陈璘声音嘶哑,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呜咽,如万千亡魂在哭。
吴桓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插入泥土。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
胸前那枚骨牌已彻底失去光泽,变成一块灰白的普通骨片。但他仍能感觉到,其中残留的最后一缕暖意——那是远古先民穿越千年守护这片土地的意志。
“将军”秦老鸦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地火喷发,方圆百里都可能受影响。我们得尽快回青岚关。”
陈璘沉默良久,终于转身。
“收敛能带的遗物。”他声音平静,却透著深入骨髓的疲惫,“撤。”
众人默默行动。最后望一眼那片燃烧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