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裂缝隙里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吴桓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滑倒在地,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胸前那枚骨制令牌传来的温润暖意——那暖意正顽强地对抗著失血带来的彻骨寒冷,也隔绝了外界那愈发狂暴的地脉嗡鸣。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有身体本能的求生欲,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熄。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缓,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是追兵?
吴桓残存的意识骤然绷紧,右手本能地向小腿侧摸去——却只摸到一片空荡。“朔风”刀不知何时已脱手,许是在逃亡途中遗落了。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如隔水观物,只能看到黑暗中有幽绿的光点在晃动。
那光点渐渐靠近,是几只拳头大小的甲虫,甲壳上天然生著磷火般的斑纹,在绝对黑暗中幽幽发亮。它们爬过他的手臂,爬过胸前,似乎在嗅探著什么。其中一只停在了他怀间——正对着那枚骨制令牌的位置,甲壳上的幽光闪烁,如同在与之共鸣。
诡异的是,这些甲虫并未攻击,只是停留片刻后,便窸窸窣窣地爬开了,消失在裂隙深处。
吴桓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些恐怕是常年生活在地底深处的异虫,对地脉能量极其敏感。它们被令牌吸引而来,又因令牌某种特性而又离开?或是不敢?
没等他想明白,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他再次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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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岩隘西北方向三十里,古河床尽头。
陈璘勒住战马,抬手止住身后五百轻骑。马蹄包裹的厚布让行进声降至最低,但五百人马的喘息与甲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掌心贴向冻土。
地面传来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震颤。仿佛大地深处有无数条血管正在加速搏动。
“将军?”亲兵队长低声询问。
陈璘站起身,脸色在月光下凝重如铁。“地脉异常活跃,比两个时辰前强烈了不少。”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里群山剪影之后,天空隐隐泛著一种不祥的暗红色,““邪阵”他们快要完成了。”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传来三声短促的夜枭啼鸣。
是前哨斥候的联络信号。
陈璘眼神一凛:“走!”
众人牵马悄然前进,绕过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前方河床拐弯处,秦老鸦带着五名斥候已等在那里。他们身旁还架著一人——正是昏迷的李茂。
“将军!”秦老鸦抱拳,声音压得极低,“接到人了,情报在此。”他双手呈上一卷被血浸透大半的薄皮纸。
陈璘接过,就著亲兵举起的只透微光的防风灯,快速展开。炭笔绘制的简图线条清晰,字迹清楚。他逐字读完,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尽是决绝杀意。
“月圆之夜,”陈璘看向秦老鸦,“他伤势如何?”
“中毒已深,失血过多。”秦老鸦摇头,“喂了解毒散,暂时吊住一口气,但能不能醒,看造化。
陈璘蹲下身,仔细查看李茂肩头伤口。那溃烂处边缘隐隐有黑紫色细丝状物质在蠕动。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倒出仅有的三颗朱红色药丸——这是离京时一位故交太医所赠的“九转还阳丹”,据说能吊命续气,他随身带了五年,还未舍得用。
“喂他一颗,化水送服。”陈璘将药丸递给秦老鸦,自己收起剩余两颗,起身看向众将,“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敌军不是要据守赤岩隘,是要引爆地脉,制造一场覆盖方圆数百里的地火浩劫。他们阵法已成七成,月圆之夜便是启动之时——距现在,不到三十六个时辰。”
众将脸色骤变。
“将军,五百轻骑,强攻三百狼骸精骑把守的隘口,已是凶险。若还要深入破坏阵法”骑营都尉张猛抱拳,虎目圆睁,“末将非是畏战,只是敌有邪术助阵,地利占尽,我军仓促而来,恐难奏效。”
“所以不能强攻。”陈璘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李茂拼死带回的图上,标出了一条潜入路径——沿古河床向东,进入一条地裂缝隙,可直通阵法核心区域下方。吴桓之前应是从这条路摸进去的。”
他指向地图上那条用虚线标出的通道:“我要亲率一百精锐,从此路潜入,直捣阵眼。张猛,你率其余四百人,在隘口正面佯攻,动静越大越好。记住,必须吸引住敌军主力注意,为我等潜入创造机会。”
“一百人?”张猛失声,“将军,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陈璘声音斩钉截铁,“地火若被引爆,半个北境化为焦土,青岚关守再久也是徒劳。此战关乎的已不仅是一关一隘的得失,而是北境千万生灵的存续。险,也得闯。”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李茂:“况且,吴桓应该还在里面。他能传出这般详尽的情报,定是已深入核心区域观察多时。我们必须接应他出来——或者,至少要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众将沉默。夜风穿过枯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这片土地在悲鸣。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李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清明。他挣扎着想坐起,被秦老鸦按住。
“你不要命了?”秦老鸦低喝。
“我认得路。”李茂喘息著,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校尉校尉留下的标记,只有我能完全看懂。那条地裂通道岔路极多,没有向导,你们会迷路,或者触发羯人布下的警戒机关。”
陈璘走到他面前,蹲下,直视他的眼睛:“你能撑住?”
李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服了将军的药,暂时死不了。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带路够用。”
陈璘凝视他数息,重重点头:“好。秦老鸦,你带两人专门照看李茂。张猛,你即刻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佯攻部队向隘口运动,其他人随我出发。”
“是!”
命令既下,整支队伍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运转。士兵们默默检查弓弩箭矢,将火油罐和火药包重新捆扎牢固;工匠出身的两人则开始调配一种灰白色的泥浆——这是李主事之前传授的“息音泥”,涂抹在甲胄关节处,可大幅降低摩擦声。
陈璘走到一旁,独自展开那幅血染的地图,借着微光再次细看。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东南“裂雷”门那根被特别标注的异常符管上。
“能量不稳天然破绽”他喃喃自语,脑中飞快推演着各种可能。
若按常理,破坏阵眼石台是最直接的方法,但那里必有重兵把守,强攻代价太大。若是集中力量攻击这根异常符管呢?阵法讲究平衡运转,生生不息,一处关键节点受损,或可奏效。
但吴桓既然标出此处,为何没有直接破坏?是做不到,还是不能做?
陈璘想起青岚关地下涌出的那些黑紫色物质——它们似乎对活物有极强的侵蚀性,但对死物影响有限。会不会这些符管也是如此?寻常刀斧难伤,或者贸然破坏反而会引发能量暴走?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这些信息,很可能只有深入敌阵的吴桓才知道。
“吴桓”陈璘望向东南那片暗红色的天空,握紧了腰间“断水”剑的剑柄。
赤岩隘谷地,石台区域。
阿史那祢站在石台边缘,黑色狼皮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手中一枚骨片——片上有三道细微的裂痕,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乌洛,”他头也不回地问,“东南阵门的波动,压制住了吗?”
紫袍萨满乌洛盘坐在石台中央凹槽旁,枯瘦的双手虚按在空中,掌心下方,那枚作为阵眼的骨制令牌正散发著越来越炽烈的红光。听到问话,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幽绿光芒一闪而逝。
“基座受损,能量导流出现紊乱,但核心符文未破。”乌洛的声音干涩如摩擦的兽骨,“我已用‘血缚咒’暂时稳定了它,撑到月圆之夜没有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
“那根符管所在的位置,地脉本就有些异常。如今受损后,反而形成了一个‘涡点’。”乌洛抬眼,望向东南方向,“它会自行吸纳周围的地脉能量,虽然缓慢,但若积累到一定程度,可能会在阵法启动时引发局部过载。”
阿史那祢皱眉:“过载会怎样?”
“最坏的情况,那根符管会先一步引爆,能量逆冲,可能波及相邻的‘幽风’、‘玄渊’两门。”乌洛顿了顿,“不过将军不必过忧。我已派人在那根符管周围布下‘导流桩’,将多余能量疏导至地下深处。只要仪式按时启动,阵法全面运转,这点局部异常会被整体能量洪流冲散、吸纳,反而能增强‘裂雷’门的威力。”
阿史那祢沉默片刻,突然问:“那个潜入者,找到了吗?”
一旁侍立的狼骸精骑百夫长突利单膝跪地:“禀将军,地裂缝隙错综复杂,我们追进去三十丈后失去了踪迹。已加派两队人继续搜索,但那裂缝深处有大量‘磷甲虫’聚集,它们似乎被某种东西吸引,聚集在一条岔路入口,不肯散开。弟兄们不敢强闯。”
“磷甲虫?”阿史那祢挑眉,“那些虫子只对纯净的地脉能量感兴趣。难道那人身上带着什么宝物?”
乌洛缓缓起身,走到石台边缘,望向东南方向的地裂区域。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抓,空气中顿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片刻后,他收回手,掌心竟凝结出几颗细小的、散发微光的冰晶。
“有趣”乌洛将冰晶碾碎,任由光屑从指间飘落,“那里残留着一股很淡的、却极其纯净的地脉气息,与‘腐脉砂’的污浊截然不同。像是某种古老的守护之物。”
“守护之物?”阿史那祢眼神一厉,“难道这赤岩隘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在打地脉的主意?”
“未必是‘人’。”乌洛摇头,“此地是远古祭祀之所,有些先民遗物留存下来,并不奇怪。那潜入者或许是偶然得到了某件遗物,才能避开阵法感知,摸到如此近处。”
他转身走回石台,重新在凹槽旁坐下:“不过无妨。遗物终究是死物,改变不了大局。将军,当务之急是完成最后的血祭,让阵法能量达到圆满。明日日落前,必须再献祭九十九人。”
阿史那祢点头,对突利道:“去俘虏营挑人。要青壮,气血越旺越好。”
“是!”
突利领命退下。阿史那祢独自站在石台边,望着谷地中忙碌的士兵和萨满,望着那些如丛林般林立的符文金属管,望着地裂缝隙中不断涌出的、越来越明亮的暗红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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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裂缝隙深处。
吴桓被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唤醒。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但能感觉到胸前令牌传来的暖意比之前更明显了——那暖意正缓缓流向右肩伤口,所过之处,那种阴冷的侵蚀感似乎在减弱。
他勉强侧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几只磷甲虫,正围着他之前脱手掉落的“朔风”刀。刀身沾满了黑紫色的污血——那是他自己的血,混合了伤口中残留的诡异物质。此刻,那些污血正在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而磷甲虫甲壳上的幽光则愈发亮起,好像是在净化?
吴桓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突然想起岩壁上那些远古先民的壁画——他们用发光的水晶引导地火,净化污秽,维持平衡。难道这些磷甲虫,便是那种“净化之力”在地底孕育出的生灵?
想到这,他精神一振。
他尝试动了动右手手指,依旧无力,但左手似乎恢复了些许知觉。他咬牙用左臂撑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靠向“朔风”刀。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瞬间——
“嗡——”
怀中令牌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暖意骤然增强,如同洪流般冲入四肢百骸!吴桓闷哼一声,只觉原本冰冷的身体仿佛被投入温泉,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更奇异的是,右肩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痒,那是新肉生长的感觉!
他低头看去,只见伤口边缘那些黑紫色细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褪色,最终化为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而伤口本身,虽然依旧狰狞,却不再有那股令人不安的邪气。
“这令牌”吴桓心中震撼。他早知此物不凡,却没想到竟有如此神奇的疗伤净化之效。难怪那些磷甲虫会被吸引——它们感知到的,恐怕就是令牌中蕴藏的与远古先民同源的纯净地脉之力。
他喘息著,将令牌取出,握在左手掌心。温润的暖意持续涌入,体力在缓慢恢复。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
他必须离开这里。
吴桓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这里是一条地裂缝隙的尽头,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除了来路,似乎没有其他出口。但磷甲虫是从哪里来的?
他目光落向岩壁一角——那里有一道极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深处隐约有微光闪烁,正是磷甲虫甲壳的幽光。
是了,这些虫子定然有自己活动的通道。
吴桓不再犹豫。他将“朔风”刀用布条绑在背后,令牌贴身收好,然后侧身挤入那道缝隙。缝隙初极窄,且潮湿滑腻,岩壁上布满湿冷的苔藓。他只能一寸一寸地挪动,受伤的右肩不时刮蹭到岩石,带来阵阵刺痛。
但越往前,空间渐渐宽敞起来。磷甲虫也越来越多,它们爬满岩壁,幽光连成一片,将通道映照得如同幽冥鬼道。奇怪的是,这些虫子对他毫无敌意,甚至在他经过时,还会主动让开道路。
通道一路向上,坡度很陡。吴桓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前方传来微弱的风声——有出口!于是他,加快速度。终于,在挤过最后一段狭窄处后,他钻出了通道,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这里是一处半山腰的天然平台,位置极其隐蔽,被几块巨大的崩塌岩石遮挡。平台下方,正是赤岩隘谷地——石台、符管、营帐、穿梭的士兵,尽收眼底。
吴桓伏在岩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
谷地中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阵法显然已进入最后准备阶段。六十四根符文金属管全部激活,管身光芒流转,与地裂缝隙中涌出的暗红色能量形成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光带,如同血管般连接着中央石台。石台凹槽中的令牌红光炽烈如小太阳,两名紫袍萨满正围绕它进行着某种持续不断的吟唱仪式。
更令人心悸的是,石台前方空地上,跪着黑压压一片人——都是被俘的靖军士兵和边民,粗略看去不下百人。他们被绳索串联,堵著嘴,眼神中尽是绝望。
血祭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