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日头刚升到头顶,苏明刚给一位游客看完那个民国年间的竹编水囊,正擦着放大镜,就见人群里挤进来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小伙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干净,手里捧着一个竹编的小笔筒,笔筒编得周正,就是纹路还有点松散,透着一股子后生仔的认真劲儿。
“苏师傅,我是看了纪录片来的!”年轻人搓着手,有点腼腆,眼神却亮得很,“我是学工艺美术的,在城里的工作室做设计,看了片子才知道,马帮竹编这么有讲究。我觉得这手艺太珍贵了,不能让它断在咱们这辈人手里,想跟您学学。”
苏明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又像是有什么新的东西冒了芽。他接过笔筒仔细看了看,指尖划过那些略显稚嫩的纹路,笑着说:“你这孩子有心了。笔筒编得挺用心,就是纹路还能再扎实些。马帮竹编最讲求的就是耐用,竹丝要编得严丝合缝,跟织网一样,才能经得住山路颠簸,淋得了雨,扛得住晒。”
他当场就把年轻人领到凉棚旁的竹堆前,手把手地教他怎么选竹、怎么劈篾。“看好了,下刀要顺着竹子的纤维纹路,不能斜着来,不然篾子容易断。”苏明握着年轻人的手,握着柴刀轻轻一划,一根均匀的竹篾就剖了出来。年轻人学得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被锋利的竹丝划了个小口,渗出血珠,他也只是甩甩手,缠着苏明问这问那,眼里满是求知的光。
从那以后,村里就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不少学竹编的年轻人。有背着画板来写生的大学生,有开着房车来体验生活的手工艺爱好者,还有专门从外省赶来的非遗研究者。苏明索性把鉴宝凉棚旁边的空地彻底整理出来,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设了个“竹编传习点”,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在那里教大家编竹编。
大卫也跟着凑热闹,把自己民宿旁的竹编小铺挪到了传习点隔壁,还特意弄了个“中外竹编交流角”。每天都能看见他领着外国游客,跟着苏明学编竹蜻蜓,洋腔洋调的中文混着本地话,晒谷场上从早到晚都透着一股子热闹的生气。
这天傍晚,夕阳把远山染成了暖金色,余晖洒在竹叶上,像是镀了层金。苏明送走最后几位游客,正收拾着凉棚里的放大镜、卡尺,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李大爷提着个酒瓶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小酒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米酒。
“小子,喝一杯?”李大爷把酒递过来。
苏明接过来,和他并肩坐在凉棚下的长凳上。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的体验馆亮起点点灯光,青石板路上偶尔传来游客的说笑声。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得一片通红。
“小子,你看如今这光景,”李大爷抿了口酒,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从前哪想得到啊,咱们这穷山沟沟,能有今天?游客一拨接一拨,年轻人挤破头来学手艺,连老外都跑来凑热闹。这都是你一点一点守出来的啊,守着这凉棚,守着这手艺,守着咱这村子。”
苏明举起酒杯,和李大爷的杯子轻轻一碰,酒液入喉,还是熟悉的醇香和竹香。他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就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下一行字:
“青丝白发皆匠心,一篾一竹总关情。”
李大爷凑过来看了看,眯着眼睛念了一遍,随后重重一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写得好,写得实在!这就是咱们现在的日子,有根有脉,有滋有味!”
苏明合上本子,抬头望向远处的体验馆。灯还亮着,玻璃展柜里的老物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光泽,也是手艺传承下去的希望。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更热闹——会有更多人带着自家的老故事来,会有更多年轻人愿意静下心来,学会与竹子相处,学会把一根竹丝,编成一段岁月,编成一份念想。
而他的鉴宝凉棚,会一直在村口守着。守着这些老物件,守着老故事,守着这片生生不息的竹林,守着这群热气腾腾的人,守着这份扎实的、不会褪色的日常。
晚风又轻轻吹过来,带着竹子的清新气息和隐约的酒香,沿着那条蜿蜒的非遗旅游专线,飘向山外的灯火,飘向更远的、亮着光的夜晚。远处的竹林里,传来几声清晰的虫鸣,和竹叶的沙沙声融在一起,轻轻响着,像这片土地自己的呼吸,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转眼就到了年底,山里的冷风吹得竹子沙沙响,可村里的热闹劲儿一点没减。鉴宝凉棚旁边的竹编传习点,天天都挤满了人,有来学手艺的年轻人,有来淘老物件的游客,还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体验,说是要让娃沾沾匠心的气。
苏明这段时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传习点教大家伙劈篾编筐,下午回凉棚给游客鉴宝讲故事,晚上还得整理那些新收的老物件,常常忙到月亮挂得老高才回家。李大爷看他累得够呛,天天拎着个保温壶往传习点跑,里面装着热乎乎的姜茶,逼着他喝下去。
这天上午,天阴沉沉的,飘着点零星的小雨,传习点的人却没少多少。苏明正手把手教一个姑娘编马帮平安船,就听见门口有人喊他,声音挺耳熟,抬头一瞅,是省里纪录片的导演,身后还跟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苏师傅!好久不见!”导演笑着冲他招手,“给您带个好消息!咱们的纪录片拿了省里头等奖,这位是省文旅局的领导,特意来看看您,还有咱村的竹编产业!”
苏明赶紧放下手里的竹丝,擦了擦手迎上去。领导握住他的手,笑得挺亲切:“苏师傅,久仰大名!看了您的纪录片,太感动了!您这不仅是守着老物件,更是守着咱中华文化的根啊!”
这话听得苏明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挠挠头,憨笑道:“领导您过奖了,俺就是个普通手艺人,这些都是大家伙一起努力的结果。”
领导跟着苏明逛了传习点,又去体验馆看了那些马帮老物件,看着看着就竖起了大拇指:“苏师傅,您这底子太好了!我们局里研究过了,想把咱村列为‘省级非遗传承示范基地’,还打算拨专项资金,帮你们扩建传习点,再办个竹编文创产业园,让马帮竹编真正走出大山,走向全国!”
这话一出,旁边的游客和学徒都欢呼起来,导演赶紧举起摄像机,把这喜庆的一幕拍了下来。苏明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守着的这点老手艺,还能得到这么大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