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沉闷又密集的凿击声,像是无数只水底的啄木鸟在啃噬船底的龙骨,顺着冰冷的江水传上来,在死寂的雾气中格外刺耳。
旗舰甲板上,气氛压抑得吓人。
萧镇国趴在甲板上听了片刻,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第一次写满了焦急。
“是‘鬼头凿’!这帮孙子在水底下用特制的杠杆尖刺顶船底!”
老帅一把抓住龙晨的胳膊,声音又快又急:“龙晨,咱们的船虽然加了铁皮,但船底为了吃水没全包!一旦龙骨被凿断,这一船的火炮和几十万两银子,就全喂王八了!”
“那是几百个浪里长大的水鬼!咱们玄甲卫多是北方汉子,下了水就是秤砣!这仗……没法打!”
周围几个副将也是脸色惨白。
在陆地上,他们敢跟重骑兵对冲,可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水底,那种脚不沾地的恐惧,足以击垮最硬的汉子。
龙晨却依旧不慌,手里甚至还端着杯热茶。
他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帅,您觉得,鱼在水里,最怕什么?”
萧镇国一愣:“当然是网,是钩!”
“不对。”
龙晨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鱼最怕的,是比它更凶、更恶、更不讲道理的……水中恶蛟。”
他轻轻拍了拍手。
“魏战,带人下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格物致知’的力量。”
“诺!”
一声暴喝,从船舱阴影处传来。
紧接着,五十个身形矫健的身影走了出来。
当看清这五十人的装束时,别说萧镇国,就连那几个江边长大的向导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跟见了鬼一样。
这五十人,看着根本不像人,倒像是刚从深渊爬出来的水怪!
他们全身上下,包裹着一种黑得发亮的紧身皮衣。
那是百工坊的大匠们,用深海鲨鱼皮经过特殊鞣制成的“分水鲛衣”,紧紧贴着爆炸性的肌肉线条,入水极滑,且能御寒。
脚上,绑着两块形似鸭掌的宽大木板,边缘打磨得极薄。
最吓人的是他们的脸。
每个人的眼睛上,都扣着一副用树胶密封的“水晶目镜”,两块打磨通透的水晶片在灯笼下折射出非人的冷光。
嘴里则咬着一根长长的芦管,连着背后一个鼓鼓囊囊的、用多层猪尿泡和羊肠特制、充入气体的“闭气囊”。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萧镇国人都看傻了。
魏战此刻已经穿戴好装备,那张冷峻的脸藏在水晶镜后,显得有些狰狞。
他拔出腰间那把特制的、带锯齿和放血槽的分水匕首,冲着龙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侯爷管这叫‘潜蛟卫’。”
“不过,我觉着‘水下阎王’更贴切!”
魏战一挥手,声音透过咬嘴有些发闷,却杀意凛然。
“下水!一个不留!”
“噗通!噗通!”
五十名“潜蛟卫”像一群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间没了踪影。
……
水下,一片浑浊。
排教小头目“浪里白条”张顺,正得意洋洋地指挥着手下凿船。
他是这片水域的王,闭气功夫能达半柱香,一双肉眼在水里也能勉强视物。
看着头顶庞大的船底阴影,张顺心里全是贪婪。
听说这船上全是银子!凿穿了,等船一沉,就全是排教的了!
“咚!咚!”
他用力挥舞着凿子,眼看一块木板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心中大喜。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周围的水流不对劲。
太快了!一股极其迅猛的暗流,正从侧后方袭来!
张顺下意识回头,想看看是哪条大鱼受惊了。
然而,当他回头的瞬间,整个人吓得差点把嘴里的一口气给呛出去!
只见浑浊的水中,一群长着巨大“水晶眼”、脚踩“鸭掌”的黑色怪物,正以一种快到离谱的速度向他们冲来!
那是人吗?!
人在水里怎么可能游这么快?!
张顺还没反应过来,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怪物”已经到了他面前。
距离不过三尺。
张顺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对方,但在浑浊的江水中,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恐怖的黑影。
而他对面的魏战,透过特制的“透视水晶镜”,却将张顺脸上的惊恐、脖子上的青筋,甚至水里漂浮的微尘,看得一清二楚!
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你是瞎子。
老子是鹰眼!
魏战懒得废话,手中的锯齿匕首在水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刷!”
鲛衣分水,阻力极小。
张顺只觉得脖子一凉,紧接着,大量的气泡混着温热的液体,从他喉咙里狂涌而出。
他想叫,却只能吐出一串血红的泡泡。
他惊恐地捂着脖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江底沉去。
临死前,他看到那个“怪物”看都没看他一眼,双腿一摆,那巨大的“鸭掌”划开水流,像一枚离弦的水底劲弩,冲向了他身后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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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杀。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排教水鬼们引以为傲的水性,在这些武装到牙齿的玄甲卫面前,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们要频繁上浮换气,稍有不慎就会憋死;而玄甲卫背着气囊,能在水底潜伏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在水里视物模糊,全凭经验;玄甲卫戴着水晶镜,精准点杀!
他们在水里靠四肢划水;玄甲卫穿着脚蹼,那是如鱼得水!
“咕噜噜……”
一名水鬼刚想上浮换气,一只有力的大手直接抓住他的脚踝。
千斤坠!
那名玄甲卫潜水精锐狞笑着,借着脚蹼的力量,硬生生将那水鬼拖向了漆黑的江底深渊。
不到片刻,水下的凿船声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不断上涌的血色泡沫。
……
江面上,鬼愁峡溶洞内。
排教教主白鳝正端着酒杯,一脸享受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怎么没声了?”漕运总督鲁能有些不安地问,“凿穿了?”
白鳝自信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督宪放心,没声,说明已经凿穿进水了!那龙晨的船队,现在估计正忙着堵漏呢!”
“我这帮孩儿们,那是浪里的精怪,就算是龙王爷来了,也得被扒下一层鳞!”
白鳝站起身,走到洞口的露台上,想欣赏那船毁人亡的美景。
“小的们!给督宪大人表演个‘水底开花’!”
白鳝冲着江面大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江风。
雾气渐渐散去。
借着月光,白鳝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最后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只见那旗舰周围的江面上,没有船只下沉的漩涡。
反而,大片大片的江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那是血!
浓稠得化不开的血!
“噗!噗!噗!”
紧接着,一具具尸体像死鱼一样浮了上来。
白鳝定睛一看,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些尸体,穿着白色的水靠,腰间系着红带子。
全是他的精锐!全是他的心头肉!
整整三百名排教水鬼,竟然……全军覆没?!
“这……这怎么可能?!”白鳝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就算是把三千头猪扔进水里让人抓,也没这么快死完啊!!”
“哗啦!”
一声水响。
距离溶洞露台最近的水面上,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钻出水面。
魏战摘下满是血污的水晶目镜,吐掉嘴里的芦管,露出一张杀气腾腾的脸。
他看着露台上的白鳝,眼中满是讥讽。
随后,他扬起手,将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狠狠地甩上了露台。
“啪嗒!”
人头滚落在白鳝的脚边,正是那个“浪里白条”张顺。
魏战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冲着旗舰方向高举右拳,发出一声震彻峡谷的咆哮:
“水鬼已清!江道已通!”
“侯爷有令!!”
旗舰之上,龙晨早已站在船头,手中的天子剑在月光下寒光慑人。
他看着那个灯火通明的溶洞,看着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水匪头子,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轰!”
下一秒,旗舰侧舷的挡板轰然落下,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那是整整十门经过百工坊改良的“龙吼重炮”!
“开炮!!!”
轰轰轰——!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这一夜,鬼愁峡的江水,被彻底染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