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京都,东水门码头。
风雪如刀,割面生疼。
天地间一片惨白,唯独这码头上,黑得扎眼。
数百艘乌篷船连绵十里,首尾相接。
这些船看着极惨,船身像是刚从烂泥塘里捞出来的陈年旧货,风帆上补丁摞着补丁,怎么看都像是随时会散架的棺材板。
每艘船的吃水线都被压到了极限,几乎与水面齐平,甲板上堆满了黑漆漆的石炭,江风一卷,黑灰漫天,呛得人直咳嗽。
这便是冠军侯龙晨的“征东大军”。
没有楼船巨舰,没有锦旗遮日,只有一股子扑面而来的穷酸气。
“咳咳咳……这就是龙侯爷在金殿上吹嘘的‘无敌水师’?”
码头高台上,礼部侍郎周羽用丝帕死死捂着口鼻,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嫌弃与幸灾乐祸:
“本官还以为侯爷有什么通天手段,合着是打算去江南做个‘卖炭翁’?莫不是想用这石炭灰,把东湾的海寇给呛死?”
周围几个文官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官帽都在抖。
站在一旁的户部尚书欧阳靖却是眉头紧锁,满脸忧色。
他虽守旧,却不坏,看着这支“破烂”舰队,长叹一声:
“虽说侯爷不花国库银子是好事,但这毕竟是国战……靠这些运煤船去打装备精良的倭寇和红毛番,这岂不是让将士们去送死吗?”
“欧阳大人,您就是太实诚。”周羽阴阳怪气地笑道,“人家侯爷这是要把家底儿都变卖了换盘缠,能不能活着到江南行省都两说呢!“
”还夸下海口说什么要收复临安,驱逐倭奴,荡平东湾?咱们就等着看戏便是。”
嘲笑声顺着风雪飘来,刺耳得很。
旗舰船头,龙晨身披一件玄色大氅,任凭煤灰落在肩头,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他面无表情,仿佛听不见那些闲言碎语,只是微微侧头,扫了一眼身旁那个胖得像球一样的身影。
“柳胖子,时辰到了,开张。”
“得嘞!您就擎好吧!”
柳京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肥手,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瞬间迸射出狼一样的绿光。
他猛地一挥手,几名玄甲卫立刻在码头空地上支起一张巨大的长桌,竖起一面杏黄大旗,上书三个斗大的黑字——
【征东契票】!
紧接着,柳京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吼出了市井赌档的气势: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冠军侯担保,京兆府独家发行‘征东契’!今日借出一两银,便是入股我征东大军!”
“待我大军荡平东湾、搬空海寇金库之日,朝廷连本带利,归还三两!若是斩获颇丰,最高可赔五两!”
“此外!凡持此契者,日后江南省海货,可凭票优先半价采购!吃不完的海鲜,赚不完的银子!”
“搏一搏,单车……咳,搏一搏,草屋变瓦舍!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更是雪耻复仇的大义!”
这一嗓子吼出去,原本喧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了一瞬。
一赔三?甚至一赔五?
这哪里是借钱,这分明是在拿命赌博!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疯了!这死胖子穷疯了!”周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柳京道,“这叫什么?‘空手套白狼’?仗还没打,就先惦记上敌人的金库了?万一输了,这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谁会买这种东西?谁敢把银子借给一支注定回不来的死军?”
文官们像是看耍猴一样看着柳京,眼神里满是优越感。
就连不远处的赌坊档口,都当场开了盘口,赌这“征东契”能不能卖出去十张,赔率高得吓人。
一刻钟过去了。
风雪更大了,桌案前空空荡荡。
百姓们面面相觑,虽然都知道侯爷是好人,可这打仗的事儿,谁心里也没底。
那可是凶残的倭寇啊,连临安卫水军都败了,这几艘破煤船能行吗?
柳京吸了吸快流到嘴边的鼻涕,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怎么?没人信侯爷?”柳京吐出瓜子皮,冷笑一声,“那六十六个被割了耳朵的孩子,你们都忘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人群的心窝子。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突然微微震颤起来,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大人,你看那边!”一名官员惊恐地指着城门方向。
只见风雪深处,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那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是安居坊刚住进暖楼的流民,是崇文坊做小买卖的商贩,是百工坊满手老茧的匠人……
是这半年来,被龙晨从泥潭里拉出来,当“人”看的底层百姓!
“给我来十张!”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曾在考场上缝猪肠的胖大婶。
她把一包带着体温的碎银子重重拍在桌上,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震得桌子一抖。
柳京一愣:“大婶,这可是打仗,有风险的……”
“怕个鸟!”
胖大婶红着眼眶,嗓门极大,“侯爷给了咱们房子,给了咱们活路!如今倭寇欺负到咱们头上,割咱们大乾娃娃的耳朵,这口气谁能忍?”
“这钱,若是侯爷赢了,我等着分红利!若是……若是输了……”
胖大婶咬了咬牙,大吼道:“就当是给侯爷和战死的兄弟们烧的纸钱!老娘心甘情愿!”
“说得好!算我一个!”
一个独腿的退伍老兵挤了进来,将一块成色斑驳的银锭砸在桌上:
“这是朝廷发的抚恤银,我留着没用!侯爷是去杀倭寇的,是给咱们大乾长脸的!哪怕是把这银子扔水里听个响,也比被那群缩头乌龟拿去赔款强!”
“我也买!给我来五两银子的!”
“这是我卖烧饼攒的铜板,全买了!”
“还有我!这是我的嫁妆簪子,当了!”
人潮瞬间淹没了长桌。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精明算计。
一只只粗糙的手,争先恐后地将铜板、碎银、甚至当铺的票据塞进柳京手里。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兵法,也不懂朝堂博弈,但他们认一个死理——
侯爷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把命交给侯爷!大乾的脊梁不能断,那是用钱买不回来的!
“别挤!都有!都有!排队!”
柳京一边收钱一边发票,眼眶不知何时也红了,手都在抖。
不过半个时辰。
柳京面前的几个大箱子已经装不下了,铜钱和碎银堆成了小山,在雪地里闪着并不耀眼、却异常厚重的光。
高台之上。
周羽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漫天飞舞的“征东契”,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庞,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那张自诩“精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这成何体统……”周羽被那股冲天的汗味和民意熏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这帮刁民,疯了不成?”
“大人,这不是疯。”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周羽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只见魏战手按刀柄,目光如狼,嘴角挂着一丝嘲弄:
“这叫民心。也是你们这辈子都算不明白的一笔账。”
……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突然从旗舰上传来。
这鼓声不急不缓,却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压过了漫天的风雪,压过了码头的喧嚣,直透灵魂。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旗舰船头,那个身披残破玄铁重甲的老人,正赤着双臂,肌肉虬结,手持鼓槌,在风雪中奋力擂鼓。
萧镇国!
这位沉寂了十年的大乾军神,今日须发皆张,虎目含泪,一身煞气如狼烟滚滚,直冲云霄。
“起——锚——!!!”
老帅一声怒吼,声若洪钟,震碎了漫天雪花。
“吼!吼!吼!”
数百艘看似破旧的煤船上,八千玄甲卫齐声咆哮。
令人惊诧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原本看着摇摇欲坠的破船,在起锚的瞬间,竟稳如泰山。
任凭江风呼啸,船身竟无半点飘忽之感,仿佛水面之下有什么万钧重物镇压着船底,破开冰层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船队动了。
在那漫天飞扬的黑灰中,这支承载着万民血汗与希望的舰队,缓缓驶离了码头,向东而去。
岸上,数万百姓跪倒在雪地里,黑压压一片。
哭喊声、祝福声汇聚成洪流,滚烫得让人落泪。
城楼之上。
景帝李世乾身着便服,死死盯着那面残破龙旗,手掌紧紧抓着冰冷的城砖,指节发白。
“陛下,风大,回宫吧。”太监王瑾小声提醒。
“不。”景帝声音低沉而沙哑,“朕要看着他们走。这一去……便是国运之争。”
……
船队驶出十里,渐渐远离了京都的喧嚣。
宽阔的运河水面上,波涛晦暗,两岸枯柳如鬼影憧憧。
旗舰,船舱内。
外面的寒冷被隔绝,舱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龙晨解下大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凝重?
“柳胖子,这次有多少?”
柳京正趴在桌上整理那些碎银和票据,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回侯爷,刚才那一波,百姓们凑了约莫八万两散碎银子!再加上前几日咱们给那些权贵‘摊派’的、还有安居坊预售款里截留的,总共凑了三十八万两现银!”
龙晨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船舱一角,脚尖轻轻踢了踢一块底板。
“咚咚。”
声音沉闷,厚重,绝非木板的回响,那是金属的质感。
“那帮蠢货真以为老子是去卖煤的?”
龙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几百艘船,全是百工坊这半个月日夜赶工改造的。外面包着破木板,里面却是‘铁骨泥’浇筑的暗舱,龙骨更是换成了精铁。那些石炭,不过是为了掩盖吃水太深、藏住底下的红衣炮和重甲罢了。”
萧镇国放下鼓槌走了进来,擦了一把头上的热汗,瞪了龙晨一眼:
“你小子,把声势造这么大,甚至故意示弱,就不怕招来狼?”
“招狼?”
龙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运河的水面上雾气腾腾,隐约可见远处的水草丛中,有些不正常的波纹在晃动。
那是船,快船。
而且不止一艘,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正悄无声息地吊在船队的尾巴后面。
“老帅,听雪楼早就查明了。”
龙晨看着那些鬼鬼祟祟的黑影,声音低沉:
“这段运河,是‘排教’的地盘。这帮水匪黑白通吃,连漕运衙门都要看他们脸色。他们眼线遍布京都,咱们带着几十万两现银出城,又是这种‘笨重’的煤船,在他们眼里,那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我故意不挂天子旗,不让大军亮甲,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龙晨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尚未饮血的天子剑,轻轻拔出一寸,寒光照亮了他那张森然的脸。
“出海之前,正好拿这帮水鬼祭旗,顺便……借他们的水寨练练手。”
“柳胖子,把银子收好。今晚,咱们钓鱼!”
……
夜深了,风雪更急。
京杭大运河之上,一盏盏挂在桅杆上的风灯摇曳不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水下,一道道口衔分水刺、身穿水靠的黑影,如鬼魅般贴着船底,看着那吃水极深的“肥船”,眼中满是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