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夜色正浓。
永嘉伯府(四公主府),暖阁内熏香袅袅。
这里点的不是寻常的檀香,而是价比黄金的“苏合香”,味道浓郁甜腻,最能安神助眠。
四公主李清婉睡得很沉。
这几日虽然被龙晨的新城计划搞得焦头烂额,但只要想到自己名下的冰坊租给了一帮出手阔绰的“神秘客”,每年的租金加上暗中抽成足以弥补损失,她心里就宽慰不少。
“只要有银子,本宫就还没输……”
李清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背无意间触碰到枕边一个硬邦邦、湿漉漉的东西。
冰凉,粘稠。
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执拗地钻进鼻腔,盖过了原本的苏合香气。
“嗯?什么东西……”
李清婉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地睁开一条缝。
借着床头昏黄的长明灯,她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只做工精美的红漆锦盒,盖子不知何时已被打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惨白的人手。
断口处血肉模糊,骨茬森森,那只手呈鹰爪状僵硬地蜷曲着,仿佛死前还在极力抓取着什么。
而在断手之下,压着一张被血浸透了一角的宣纸。
纸上那枚鲜红的印章,正是她永嘉伯府的私印!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深夜,瞬间传遍了整个伯府。
李清婉像是触电般从床上弹起,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缩到了墙角,浑身抖如筛糠,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见鬼。
那是人的手!
而且……那根断指上戴着的翡翠扳指,她认识!
那是前几日那个自称“钱老板”的租客,当着她的面炫耀过的!
“来人!来人啊!有刺客!!”
李清婉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叉。
“砰!”
房门被粗暴地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她的贴身侍女,也不是府里的护院,而是一群身披重甲、满身寒气的黑甲煞神。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抖动,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横刀。
正是魏战。
“哟,四公主醒了?看来这礼物,您收到了。”
魏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比那只断手还要吓人。
“你……你们……”
李清婉抓起被子裹住身体,牙齿打颤:“魏战!你敢私闯公主府!你想造反吗?!”
“造反?”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龙晨负手而立,踏着门槛走了进来。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甲胄,只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神色平静。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轻抿一口。
“四公主,造反这两个字,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龙晨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床上那只断手和契约上,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只手的主人,试图引爆三千斤猛火油,炸平半个京都。”
“而那些火油,就藏在公主您名下的‘鲜味冰坊’里。”
“更巧的是……”龙晨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张带血的契约,晃了晃,“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是你亲自批准把冰坊租给他们的,租金……是市价的十倍。”
“轰!”
李清婉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床上。
猛火油……炸平京都……
她以为那些人只是走私些违禁品,或者是藏匿些见不得光的黑货,只要给钱多,她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能想到,那是要把天捅破的恶徒!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反贼!”
李清婉披头散发地爬过来,想要去抢那张契约,却被魏战横刀一拦,吓得缩了回去。
“龙晨!我是冤枉的!我是公主!我怎么可能勾结外敌毁了自家江山?我是被骗了!”
“被骗?”
龙晨冷笑一声,俯下身,盯着李清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种话,你留着去跟陛下说,去跟宗人府解释。”
“看看二公主李清月的下场,你觉得,陛下是会信你的‘不知情’,还是会觉得……这也是夺嫡的一环?”
这一句话,直接击穿了李清婉最后的心理防线。
二公主李清月被废为庶人、圈禁至死的惨状历历在目。
父皇如今最恨的就是皇室子弟勾结外敌、祸乱朝纲!
一旦这张契约呈上去,再加上那个“判官”的供词……
她是真的完了!
“别……别告诉父皇……”
李清婉一把抓住龙晨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雍容华贵的样子。
“龙侯爷……龙大人!你开个价!只要你能把这事压下去,你要什么我都给!银子?地皮?我都给!”
龙晨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这就是大乾的皇族。
平日里高高在上,一旦触及到切身利益,骨头比谁都软。
“我不缺银子。”
龙晨缓缓抽回衣角,嫌弃地拍了拍被她抓过的地方。
“而且,私藏叛逆、意图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若是帮你隐瞒,那就是同罪。”
“除非……”
龙晨话锋一转,拉长了尾音。
李清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除非什么?!”
龙晨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三百玄甲卫手持火把,将整个永嘉伯府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除非,你能证明,这事儿确实是你‘管教不严’,而不是‘蓄意谋反’。”
龙晨转过头,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你名下,长江以南所有的商船队、码头泊位,以及三千名熟练水手的卖身契。”
“什么?!”
李清婉瞳孔骤缩,失声尖叫。
那是她的命根子!
永嘉伯府之所以富得流油,能跟各大商会叫板,靠的就是这两支垄断了南北漕运的船队!
那是几代人经营下来的聚宝盆,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龙晨这是要连锅端啊!
“不可能!那是我全部的家底!没了船队,永嘉伯府吃什么?!”
“吃什么?”
龙晨眼神一冷,大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命都要没了,还想着吃饭?”
“四公主,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做生意,我是在给你留条活路。”
“那三千斤火油要是炸了,你现在已经被挂在午门外凌迟了!我拿你几条破船,是在救你的命!”
李清婉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恨!恨龙晨趁火打劫!恨自己贪小便宜吃大亏!
但她更怕死。
“我……我给!”
李清婉闭上眼,两行屈辱的泪水滑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在地上。
“这就对了。”
龙晨嘴角微扬,眼中的杀气瞬间消散,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转让文书,连同笔墨,贴心地放在桌上。
“签字,画押。”
李清婉颤抖着手,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私印。
每一笔落下,她的心都在滴血。
那是她半辈子的积蓄啊!一夜之间,全姓了龙!
龙晨收好文书,吹干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支现成的船队和水手,只要稍加训练,再配上百工坊的新式武器,那就是一支无敌的水师!
东湾岛、乌桓,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东西给你了……那张契约……”李清婉死死盯着龙晨怀里。
“急什么,戏还没做全套呢。”
龙晨拍了拍手。
门外,两名玄甲卫拖着一个像死狗一样的人影走了进来,重重扔在地上。
正是那个被魏战一巴掌扇飞的大管家,孙得财。
此时的孙得财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满嘴是血,看见李清婉,像是看见了亲娘,哭嚎着往过爬:
“公主!救我啊公主!他们……他们这是要杀人啊!”
龙晨拔出魏战腰间的横刀,“哐当”一声扔在李清婉面前。
“四公主,既然是‘刁奴欺主’,背着你勾结外敌,私租产业……”
龙晨指了指地上的孙得财,语气冰冷。
“那这个欺主的刁奴,是不是该由家主亲自清理门户,以此明志呢?”
李清婉一愣,看着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横刀,又看了看满脸惊恐的孙得财。
孙得财是她的心腹,跟了她二十年,帮她干了无数脏活累活。
但现在……
必须有一个人去死,来把这个谎圆上。
“公主……不要啊……奴才是为了您才……”
孙得财的话还没说完,李清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
她猛地抓起地上的横刀,闭着眼,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双手握刀狠狠劈下!
“噗嗤!”
鲜血飞溅,洒在李清婉昂贵的丝绸睡袍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孙得财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倒在血泊中,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直到死,他都不敢相信,平日里对他信任有加的主子,杀他的时候手会这么快。
“当啷。”
横刀落地。
李清婉满手是血,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眼神空洞。
“好刀法。”
龙晨鼓了鼓掌,声音里没有一丝怜悯。
“既然恶奴已诛,那这事儿就算是结了。京兆府会发个通告,表彰四公主大义灭亲。”
说完,龙晨转身就走,大氅一挥,带走了一室的血腥气。
“魏战,收队!去码头,接收咱们的新船!”
“得嘞!”魏战兴奋地吼了一嗓子,临走前还不忘冲李清婉抱了抱拳,“四殿下高义!”
脚步声远去。
寒风灌进屋内,吹得长明灯忽明忽暗。
李清婉呆呆地跪在尸体旁,看着那一地狼藉,和再也回不来的家底。
“龙晨……”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怨毒。
“这笔账……本宫记下了!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
走出伯府大门,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空气凛冽,带着雪后的清新。
龙晨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侯爷,这娘们儿真够狠的,自己养的狗说杀就杀。”
魏战跟在后面,咂了咂嘴,“不过这下好了,有了船,咱们就能去东湾岛抓乌桓那老小子了?”
“不急。”
龙晨望着远处的大运河,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有了船只是第一步。”
“回百工坊。”
“把那时名首席工匠都喊过来议事。”
龙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湾岛不是想要‘神臂弩’吗?老子给他们准备个更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