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没有回答宇宙公主的问题。
他只是对着她，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宇宙公主无视了他的手，直接嘶声质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快告诉我，我所遭遇的一切，是不是你搞的鬼！”
这几年的绝望，几年的自我折磨，失去一切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面对她的质问，程野终于开口。
“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
“但它也相当于，你杀死我后的另一个未来。”
宇宙公主的身体猛地一晃。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露娜的尸体，那份冰冷的触感是如此真实，提醒着她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假。
她回想起那被整个小马利亚唾弃的孤独，回想起紫悦她们充满恨意的驱逐。
以及最后，自己找到妹妹尸体时那份撕心裂肺的绝望。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宇宙公主的身体剧烈一震。
她死死盯住程野，眼瞳里重新燃起怒火。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你让我被子民唾弃，你让我失去学生，你……你害死了露娜！”
“这很有趣吗？看着我在这地狱里挣扎了好几年，很有趣吗！”
“不，我让你做这个梦，只是想要你放下偏见。”
程野大吼着打断了她，眼泪唰一下落了下来。
“想想看，如果我真的无力反抗，那这个梦就是你亲蹄选择的未来！”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从你杀死我的那个瞬间开始的。”
“你以为你摆脱了最大的威胁，可你失去的，却是整个世界。”
“你的子民因为你的行为而憎恨你，你的学生因为朋友的死亡而与你决裂，你的国家因为失去了你的庇护而陷入危机。”
程野一句一句，残忍地剖析着她这几年来经历的每一分痛苦。
“你看看你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躲在小马镇的角落，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你甚至开始祈求灾难的降临，只为了换取一个被原谅的机会。”
“你变得自私，恶毒，卑微，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看看你亲蹄造成的后果，你不仅杀了我，还间接害死了你唯一的妹妹！”
“现在，你一无所有了。”
“没有子民，没有学生，没有朋友，没有亲马。”
“只剩下永恒的生命和无尽的悔恨。”
“告诉我，宇宙公主塞拉斯蒂娅，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程野的质问，如同雷霆，在宇宙公主的灵魂深处炸响。
她呆呆地看着怀里的露娜，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人类。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只是不想这样的未来发生，我从始至终只想你放下偏见。”
程野擦掉眼泪，话锋一转。
“梦境里的这些，都还没有发生，都还来得及改变。”
“你回忆一下，现实里宴会大厅的真实情况。”
“在你被心魔彻底吞噬，化身成破灭之阳的时候！”
程野的话，让宇宙公主回想起那一天的真实情况。
是的，宴会大厅。
她被小马们的怀疑和恐惧刺痛，被孤独和责任压垮，最终放弃了抵抗，任由破灭之阳占据了自己的身体。
她记得身体被破灭之阳操控的那种感觉，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感。
她想杀死程野，想烧毁坎特洛特，想让整个小马利亚都在她的怒火中化为灰烬。
“破灭之阳操控了你的身体，她想杀死所有马，毁灭这个你守护了千年的国家！”
“是我，还有紫悦，闪耀，音韵，还有你的妹妹露娜！我们合力才阻止了她！”
露娜。
听到这个名字，宇宙公主低头看向怀里。
那张安静的，冰冷的面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我们制服了她，但我没有杀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程野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份悲伤却愈发浓重。
“因为我所求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就是希望你放下偏见。”
“所以我才让你做这个梦。”
话音落下，又是两行滚烫的泪水从程野的眼眶中夺眶而出。
宇宙公主跪坐在地，怀里抱着妹妹冰凉的身体，脑中一片空白。
她以为程野制造这个梦，是为了折磨自己，嘲笑自己，炫耀他的胜利。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哭。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你不恨我……”
宇宙公主问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
程野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因为我不想你走到这一步，我不想看到你失去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呐喊。
“放下吧，塞拉斯蒂娅。”
“放下你的偏见吧。”
“你所看到的这个梦，这个让你一无所有的未来，它还没有成为现实。”
“它只是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种，最坏的一种。”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现在能放下心中的那份执念，这个未来就永远不会到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
“求你了。”
程野的声音，最终化为一声哽咽的哀求。
那一声求你了，狠狠钉进了宇宙公主塞拉斯蒂娅的灵魂。
它很轻，带着哭腔和颤抖，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可就是这样一句脆弱的话，却将她残余的心防和壁垒砸得粉碎。
宇宙公主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人类。
程野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那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深切的悲伤。
他在为自己哭泣。
这个被自己判定为邪恶，试图抹杀的存在。
这个把自己困在这个地狱般的梦境里，让自己尝尽众叛亲离，失去所有之痛的始作俑者。
他，在为自己哭。
这不合理，这根本不合逻辑。
胜利者，怎么会为失败者流泪？
宇宙公主的目光从程野的脸上移开，落回到自己怀中。
露娜安静的面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永恒的别离。
那个自私，恶毒，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那个失去了子民，失去了学生，失去了亲人，最终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找不到的自己。
程野说得对。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从自己杀死他的那个瞬间开始的。
那不是他的报复。
那是她自己亲蹄选择的，一条通往万劫不复的道路。
她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一无所有。
她失去了统治千年的荣耀，失去了身为太阳公主的骄傲，失去了所有值得珍视的东西。
可这个被她定义为“邪恶卑鄙”的人类，这个本该对她恨之入骨的灵魂，却在这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请求她放下。
放下那份可笑的偏见。
放下那份自以为是的正义。
宇宙公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抓住了，一点点收紧，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巨大的震撼和荒谬感席卷了她的全部意识，让她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她只能看着眼前这个人类，任由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不断滑落，模糊了视线。
她哭了。
不是因为失去了妹妹的悲痛，也不是因为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而是在这极致的矛盾与冲击下，一种她自己也无法言喻的情绪，彻底决堤。
程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似乎也愣了一下。
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宇宙公主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纸杯蛋糕，小马镇的糖块屋里，最常见，最普通的那种。
在这片荒凉死寂的月球上，在两个对峙的，刚刚还在进行着灵魂拷问的存在之间，这样一个东西的出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宇宙公主的哭声都为此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程野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蛋糕，慢慢递到自己的面前。
“请你收下它。”
宇宙公主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蛋糕上。
她当然认识这是什么。
在小马利亚，分享点心，尤其是纸杯蛋糕，代表着友善，代表着接纳，代表着冰释前嫌。
她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伸出蹄子，接过这块蛋糕，就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她承认自己错了。
代表着她接受了这个所谓的“梦境”，接受了他所有的“好意”。
代表着以前的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该说对不起的，是谁？
是一个为了让她放下偏见，不惜一切，甚至不惜让她憎恨自己的“外来者”？
还是那个固执己见，仅凭一份来源不明的记忆就对一个无辜的生命判下死刑，并且差点将自己和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的“统治者”？
答案，从未如此清晰过。
那份坚持了千年的偏见，在这一刻，终于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彻底消融。
宇宙公主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蹄子。
蹄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在即将触碰到那块蛋糕的瞬间，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迎上程野的目光，眼瞳里倒映着无尽的悔恨与释然。
“该说对不起的……”
“是我。”
话音落下，她的蹄子轻轻碰到了那块蛋糕，将它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