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小马镇的途中。
曦光久违地走在阳光下,身边偶尔有其他小马路过,对她报以友善的微笑。
当她彻底进入镇上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悲伤之中。
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小马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脸上都带着沉重的表情。
就连一向最热闹的甜点屋,此刻也显得冷冷清清。
曦光感到一阵心慌。
她找了一匹正在路边摆摊的小马,买了一个苹果。
“你好,请问镇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家看上去都很难过。”
那匹小马叹了口气,收下马嚼子。
“你不是镇上的马吧?我们……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为我们做了很多贡献的艺术大师。”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类。”
曦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街道上的许多小马,都自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的蹄子里,有的捧着一束鲜花,有的拿着一个花圈。
曦光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队伍沉默地前进着,穿过小镇中心,最终停在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曦光抬起头,身体瞬间僵住。
那是紫悦的图书馆。
只是,原本图书馆旁边的空地上,此刻立着一块崭新的,由白色石头打造的墓碑。
墓碑前,已经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花圈和鲜花。
一匹又一匹小马走上前,放下自己带来的悼念品,然后默默地站在一旁,低声啜泣。
不用走过去看墓碑上的字。
曦光也知道,那里埋葬的是谁。
她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看着那些为他真心哀悼的小马。
一股苦涩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曦光惨笑一声。
“那个人类还真是……留下了不小的痕迹。”
她站在马群的最后方,不敢靠得太近。
墓碑前没有马大声哭嚎,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一匹,两匹,十匹,上百匹。
小马们自发地排着队,沉默地将蹄中的花束放在碑前,然后退到一旁,加入那片沉默的海洋。
他们都在为他哀悼。
为那个被她杀死的,名为程野的人类。
曦光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以为变成一个陌生的身份,就能隔绝掉那些目光。
但她错了。
悲伤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这悲伤由自己亲蹄缔造的时候。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马群中三个矮小的身影吸引了。
是可爱标记童子军。
小苹花,甜贝儿,飞板璐。
她们也来了。
三个小小的身影挤在成年马的腿边,仰着头,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
小苹花抽噎得最厉害,小小的身体一耸一耸的,眼睛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姐姐……她一直没告诉我……”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
“可是……可是镇上好多天都没有马笑了,大家都不说话……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用蹄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多。
“后来,我听到了……听到了姐姐半夜在哭……”
小苹花的哭声更大了,里面是孩子发现残酷真相后的崩溃。
“我们的田野精灵国王……他死掉了……是被……是被宇宙公主害死的!”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充满了孩童最纯粹的愤怒与绝望。
甜贝儿站在小苹花旁边,她的脸上没有那么多泪水,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与她年龄不符的恨意。
“她违背了跟我们的诺言。”
甜贝儿的声音很冷,一字一句都咬得很重。
“宇宙公主带走国王陛下的时候,答应过我们不会伤害他的,可她撒谎了。”
“我恨她。”
飞板璐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墓碑。
她的翅膀收在身后,僵硬地贴着身体。
“我现在……”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现在已经能飞得很好了,真的,我自己就能飞起来了,还能转弯。”
她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可是他永远也看不到了。”
飞板璐猛地低下头,鬃毛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都怪宇宙公主!”
一声咒骂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如果说,紫悦她们的指控是一把把刺向宇宙公主的利剑,那这三个孩子的言语,就是一盆腐蚀性极强的毒药,从头到脚将曦光浇得体无完肤。
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视线在一瞬间变得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顺着陌生的脸颊滑落。
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原来,程野和这些孩子们之间,已经有了这么深的羁绊。
诺言,梦想,希望。
她亲蹄将这一切全部击得粉碎。
曦光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身体摇晃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一棵树上。
她这个新身份,这副普通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罪孽。
就在她沉浸在自我折磨中时,一匹马走到了她的身边。
那是一匹看上去很和善的陆马,蹄子里捧着一束雏菊。
“你好,没见过你啊。”
那匹马的声音很温和,他看了看曦光脸上的泪痕,露出了然的神情。
“你也是来为程野哀悼的吗?”
曦光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那匹陆马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只是自顾自地叹了口气,看向墓碑的方向。
“他确实是个好人,真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乐于助马的生物。”
一句简单朴实的评价,砸在曦光的心上。
她该怎么回答?
说不是吗?可她确实在“哀悼”。
说是吗?她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和这些真心喜爱他、怀念他的小马们一起哀悼?
“嗯?”
那匹陆马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曦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对。”
她低下头,不敢与任何马对视。
“我也是……来为他哀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