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这头电话刚挂断，唐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报纸。
“哥，您看看这个。”
《南方经济导报》第三版，标题醒目：“evd：技术孤岛还是创新突围？”
文章看似客观，字里行间却在暗示evd标准“不符合国际潮流”，“恐难走出国门”。
《珠江商报》更直接：“天价影碟机，是真技术还是炒概念？”
还有一份香港的《东方日报》，标题耸人听闻：“大陆影碟机专利风波，索尼或发起跨国诉讼”。
“几家报纸，同一天发稿。”唐冰把报纸摊在桌上，“我查了，背后有公关公司的影子。”
陈峰一张张翻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要不要找媒体澄清？”
“不用。”陈峰把报纸叠好，“骂得越凶，知道的人越多。”
“小冰，你去做一件事，把索尼降价、套餐优惠这些信息，原原本本整理出来，再找技术部，把evd和dvd的技术参数对比做成图表。”
“您的意思是……”
“他们打他们的舆论战，我们打我们的事实战。”陈峰站起身，“下午经销商大会，把这些材料发下去。告诉所有人，索尼为什么急着降价？因为怕了。”
……
晚上九点，陈峰到家。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
沈雪凝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她手里拿着件小衣服，正在缝扣子。
那是给未出生孩子准备的。
“回来了？”她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陈峰放下公文包，走到沙发边，轻轻搂住她的肩。
沈雪凝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头靠在他身上。
“妮妮和小杰睡了？”
“嗯，都睡了。”沈雪凝轻声说，“今天产检，医生说孩子很健康，就是胎动有点频繁……可能随你，闲不住。”
陈峰笑了，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果然，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滚动。
他柔声道：“上次医院检查，医生让你不能再操劳，这段时间在家好好呆着，不能再像上回那样莽撞。”
“我只是想帮你。”沈雪凝抿着嘴。
“我知道，但身体要紧。”陈峰拉着妻子，落座沙发。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沈雪凝抬起头，眼里有担忧，“新闻说……有国际官司？”
“小事。”陈峰说，“索尼三板斧：专利战、价格战、舆论战。”
沈雪凝的手攥紧了衣服。
“但别怕。”陈峰握住她的手，“三路兵来，我三路挡。这些防御工事，几个月前就开始修了。”
“我知道。”沈雪凝反握住他的手，手心温暖有力，“陈峰，我们什么都没有，你还……现在你有公司、有产品、有那么多人指着你吃饭，如今我什么都不求了，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家都在。”
陈峰眼眶发热。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深深吸了口气。
家里有肥皂的清香，有饭菜的余味，有生活的烟火气。这是他必须守住的一切。
窗外，夜色深沉。
1993年的夏天，狼烟已经点燃。
但有些灯火，不会熄灭。
……
八月十四日晚，广州白云机场候机厅。
陈峰坐在塑料椅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波音737。
广播里传来女声：“……因北京首都机场天气原因，今晚所有飞往bj的航班取消……”
候机厅瞬间嘈杂起来。
1993年的中国民航，天气原因取消航班是常事。
陈峰拎起黑色公文包，快步走向售票柜台。
“最近一班去bj的火车，什么时候？”
售票员翻着厚厚的班次表：“凌晨五点二十，t16次特快，软卧还有票。”
“要一张。”
“硬卧有，软卧没了。”
“那就硬卧。”
陈峰接过车票，转身拨通了周伟煌的大哥大。
电话那头传来周伟煌的声音：“峰哥，飞机取消了？”
“嗯，改火车，bj那边会议定在十七号下午，等不起。”
“我马上过来送你。”
……
凌晨四点五十，广州火车站。
月台笼罩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绿皮火车像条沉睡的巨蟒卧在轨道上。
周伟煌拎着网兜匆匆赶来，里面塞着面包、苹果和两瓶健力宝。
“二十多个小时硬卧，你撑得住？”周伟煌把网兜递过来。
“当年跑业务，站票都熬过三十小时。”陈峰接过，“厂子里交给你了，三班倒可以，质量关要把死，有什么不清楚的，多和张工沟通，切勿莽撞冲动。”
“放心。”周伟煌嬉皮笑脸，“小冰整理的报纸文章，我放公文包里了。这丫头熬了两夜，把南方七省主要报纸关于evd的报道全剪下来了，一篇不漏。”
陈峰点头。
唐冰这个干妹妹，做事向来细致。
汽笛长鸣，尖锐的声音划破黎明。
陈峰登上列车，找到自己的硬卧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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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
烟味、汗味、泡面味，还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他把公文包塞在枕头内侧，那里面最重要的是一份编号“93-evd-pat-001”的档案。
作为重生者，陈峰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索尼的专利诉讼只是第一招，后面还有价格战、舆论战、标准联盟……
但这一世，他有备而来。
火车缓缓开动。
铁轨撞击声规律而沉重，哐当，哐当，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
八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北京饭店老楼。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陈峰打着哈欠醒来。
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身体快散架了。
打开灯，电话接起，是李维明从美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陈总，索尼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提交的诉状副本拿到了。”
李维明的声音有些失真，“核心指控三点：解码芯片侵权、光学系统侵权、还有标准垄断。”
“老套路。”陈峰走到窗边，看着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那份对比分析报告呢？”
“律师做好了技术特征对比表，把peg-2的十七项核心权利要求和我们解码芯片的方案逐一比对。结论很明确：我们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算法路径。”
陈峰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斯坦福实验室的报告到了吗？”
“国际快递寄出了，走外交信使渠道，最晚明天到bj。”李维明顿了顿，“陈总，律师建议我们主动提出第三方鉴定。”
“正合我意。”陈峰说，“联系斯坦福实验室，问他们愿不愿意做公开的‘盲测解剖’，把evd和索尼的dvd原型机拆了，芯片级对比，全程录像，报告向全球媒体公开。”
“费用可不低……”
“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陈峰声音坚定，“我们要打的不仅是一场官司，更是一场认知战。”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只有呼呼的喘息声。
片刻后，声音传回：“好，我这就去办，咱们不能让外国佬看扁了。”
“辛苦了。”陈峰笑了。
“都是中国人，陈总，我现在很期待回国的那天。”
“欢迎！多给我和国家带回些人才。”
“一定！”
挂断电话，陈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1993年的bj，到处是“开放的中国盼奥运”的标语。
这个国家渴望被世界承认，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技术这个战场上，为中国企业赢得尊重。
……
中午十二点半，王府井全聚德。
雅间门推开时，谭欣嵩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正拿着菜单跟服务员点菜。
顾欣然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个采访本，手里转着钢笔。
“来了？”谭欣嵩抬头看见陈峰，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刚点了一鸭三吃，够不够？”
“够。”陈峰坐下，松了松领口。
八月的北京，饭店里只有吊扇，风都是热的。
顾欣然合上采访本：“陈大哥，谭姐刚才还在说，索尼这次动作比预想的快。”
“正常。”陈峰倒了杯凉茶，“evd两天卖五万台，他们不急才怪，专利诉讼是第一招，后面还有别的。”
服务员端着片好的烤鸭进来，刀工利落，鸭皮油亮。
谭欣嵩等服务员出去了，低声道：“部里昨天开了个会，李副部长让我透个风，这次索尼的诉状，美国商务部那边有人推动，不单纯是企业行为。”
陈峰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政治施压？”
“有这层意思。”谭欣嵩夹了片鸭肉，“现在中美经贸谈判正在关键期，知识产权是美方主要的要价筹码。索尼选这个时间点发难，不是巧合。”
顾欣然接话：“我跑外贸口这几个月，听到的风声也是这样。美方想用这个案子‘立规矩’，以后中国企业在高技术领域想自主创新，就得先过专利审查这一关。”
“所以这一仗不能输。”陈峰放下筷子，“输了，以后所有想搞自主技术的企业，脊梁骨就挺不直了。”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吊扇旋转的嗡嗡声。
谭欣嵩看着陈峰：“阿峰，你实话跟我说，明天的会，你有几成把握？”
陈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牛皮纸档案，放在桌上：“这是五月份李维明在美国做的专利规避分析，全套技术对比材料，还有斯坦福实验室的鉴定报告。从技术上讲，索尼的指控站不住脚。”
顾欣然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抢先做报道！把我们的技术路径、专利布局，用通俗的方式讲清楚，让读者知道，evd不是模仿，是真正的自主创新。”
“先不急。”陈峰摇摇头，“等明天会后，如果美方接受第三方鉴定，那时候再报道，效果更好。事实胜于雄辩。”
谭欣嵩想了想：“也对。现在发报道，容易变成口水战。等第三方鉴定结果出来，铁证如山，那时候说话才有分量。”
她顿了顿，看着陈峰：“明天会上，你打算怎么谈？”
“用他们的规则，打他们的脸。”
陈峰声音平静道，“索尼不是讲专利、讲技术吗？那我们就讲技术细节，讲权利要求对比，讲算法差异。他们不是请了美国商务部的人来施压吗？那我们就提出第三方国际机构鉴定，费用我们出，全程公开。”
顾欣然忍不住插话：“陈大哥，你这招厉害！他们想模糊指控，咱们就逼他们具体化。他们想关起门来施压，咱们就把门打开，让全世界看着。”
谭欣嵩笑了：“欣然，你这记者没白当，看问题一针见血。”
“跟谭姐学的。”
顾欣然也笑，随即正色道，“不过陈大哥，舆论战这块，咱们得提前准备。”
“我这两天接触了几家国际媒体的驻华记者，他们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一个中国民营企业，敢跟索尼这样的巨头硬碰硬，这本身就有新闻价值。”
陈峰点头：“这步棋走得好。等明天会开完，如果需要，可以安排一两次采访。”
“但记住，不说大话，不煽情，就讲事实，讲技术，讲我们怎么按国际规则做事。”
三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
临走时，谭欣嵩叫住陈峰：“阿峰，还有个事。”
陈峰回头。
“李副部长让我带句话。”谭欣嵩声音很轻，“部里会全力支持你，这不是雪峰电子一家的事，这是中国电子工业能不能挺直腰杆的事。”
陈峰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我明白。”
走出全聚德，王府井大街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1993年的bj，到处都是蓬勃的生机，到处都是渴望改变的眼睛。
陈峰站在街边，看着眼前的人流车流。
作为重生者，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意义。
这是一个国家从站起来到强起来的关键时期，也是一个产业从跟跑到并跑、领跑的转折点。
前世，中国电子产业走了太多弯路，交了太多学费。
这一世，他要带着前世的记忆和经验，闯出一条不同的路。
专利战只是开始。
后面的硬仗，还多着呢。
……
八月十七日下午两点，电子工业部大楼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一面坐着中方人员。
分别是电子工业部李副部长、技术司司长、专利局局长，还有两位军方技术专家。
另一面是美方代表。
陈峰坐在李副部长身侧，面前摊开两份文件。
“陈先生。”米勒开口，中文带着明显口音，“索尼公司认为，雪峰电子的evd产品侵犯了我们多项核心专利。”
“根据美国法律和国际贸易规则，我们要求贵公司立即停止销售，并支付侵权赔偿。”
李副部长正要开口，陈峰抬手示意，然后用流利的英语说道：“米勒先生，请您明确指出，evd侵犯的是哪项具体专利？专利号是多少？具体是哪一项权利要求？”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米勒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陈峰的英语这么流利，而且一开口就直接切入技术细节。
他换回英语回答：“主要是peg-2视频压缩标准的相关专利，包括动态补偿、可变长编码等核心技术。”
“具体是哪一项权利要求？”陈峰继续用英语追问，语速平稳，“peg-2标准涉及数百项专利。您指控的是动态补偿算法的哪个步骤？还是可变长编码的哪个参数？”
米勒皱了皱眉，转头和卡特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用中文说：“陈先生，这些都是技术细节。重要的是，evd使用了与peg-2标准兼容的解码方案，这本身就构成了侵权。”
“兼容不等于侵权。”
陈峰打开档案袋，取出两份文件，继续用英语说道，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有力，“这里有两份材料。”
“第一份，是evd解码芯片与peg-2标准核心专利的权利要求对比表。”
他把文件推过去。
表格上用红蓝两色线条清晰标出了差异。
“例如，peg-2的动态补偿算法，权利要求13描述的是‘基于前向预测帧的双向插值补偿’。”
陈峰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动，“而evd的方案，采用的是‘基于运动矢量的自适应块匹配补偿’，从数学模型上就完全不同。”
“他们用插值，我们用块匹配。”
米勒低头看文件，翻了几页，脸色慢慢变了。
“第二份。”
陈峰又推过去一份报告，“斯坦福大学电子工程系实验室出具的技术相似性分析报告。”
“结论很明确：‘经芯片级逆向分析和算法比对，evd解码方案与peg-2标准采用不同的技术路径，核心算法不存在实质性相似，不构成专利侵权。’”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
李副部长侧过身，低声和技术司司长交流了几句，然后转向美方：“米勒先生，您看这……”
米勒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陈峰，这次换回了中文，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强硬：“陈先生，这些材料……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年五月。”陈峰坦然道，“在evd正式投产前，我们就聘请了美国的知识产权律师，做了全面的专利排查和规避设计。”
“我们尊重知识产权，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完全自主的技术路线。”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我想请米勒先生明确回答：贵方到底指控我们侵犯了哪一项具体专利的哪一个具体技术特征？”
米勒沉默了。
他和卡特低声交谈，语速很快。
陈峰听清了几个词。
“完全不同的方案”、“斯坦福报告”、“很难反驳”……
“如果贵方不放心。”
陈峰趁热打铁，“我提议，可以邀请第三方国际技术鉴定机构。”
“比如德国的弗朗霍夫研究所，或者日本的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对evd和索尼的dvd原型机进行‘盲测解剖’。”
“把机器拆开，芯片级对比，全程录像，报告向全球媒体公开。”
“所有费用，雪峰电子承担。”
李副部长眼睛一亮：“这个提议很好，技术问题，就用技术手段解决。”
翻译转述后，美方代表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最后，卡特开口，这次他说得很慢：“美方同意……先进行技术层面的澄清，如果第三方鉴定结果证明evd确实没有侵权，索尼会重新考虑诉讼事宜。”
会议在下午四点十分结束。
送走美方代表，李副部长拍了拍陈峰的肩膀，脸上有了笑意：“好小子，准备得够充分的，英语也说得溜，刚才那几句，把那个米勒都镇住了。”
“部长，这只是第一回合。”陈峰说。
“知道。”李副部长收敛笑容，“但他们今天没占到便宜，就是我们的胜利。你这套打法，给国内企业开了个好头。”
从部里出来，已是黄昏。
长安街华灯初上，自行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陈峰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
专利破袭，以子之矛。
这一仗，打得漂亮。
……
晚上十点，北京饭店房间。
电话响了。
陈峰接起，沈雪凝温柔的声音传来。
“会开得怎么样？”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
“基本稳住了。”陈峰靠在床头，“美方同意技术澄清，官司有转机。”
电话那头传来沈雪凝调整姿势的轻微动静：“那就好……今天孩子踢得厉害，可能知道爸爸在外面打胜仗了。”
陈峰笑了：“是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呢。”
“我梦见是女孩。”沈雪凝轻声说，“妮妮也说想要妹妹。小杰还小，就知道抱着你的照片喊爸爸。”
“文惠今天过去了？”
“来了，非看着我喝完两大碗汤才罢休。”沈雪凝的声音轻快了些，“她还说，等孩子生了，要认她做干妈。”
陈峰心里一暖。
萧文惠如今成了沈雪凝最好的朋友，情同姐妹。
为了让沈雪凝轻松点，她甚至江州广州两头跑，自己女儿殷桃的学业都给落下了。
“我后天回去。”陈峰说。
“别赶，事情办妥了再回。”
沈雪凝顿了顿，“对了，伟煌说生产线又出了一批货，质量全合格，还有……有家香港的代理商想谈东南亚的经销权。”
陈峰眼睛一亮。
东南亚市场，这是前世evd没能打开的局面。
“让他先接触，具体等我回去谈。”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断电话。
陈峰走到窗边，看着bj的夜景。
1993年的bj，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
远处故宫的轮廓隐在夜色中，近处长安街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这一世，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要改变一些东西。
改变中国企业在国际上的地位，改变技术受制于人的局面。
窗外，长安街上的车灯如河流般流淌，流向更远的地方。
而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