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诛魔”,这分明是把他顾长生的肖像权按在地上摩擦,还顺带侮辱了一下画师这个行业。
还没等顾长生吐槽这画像的线条透视严重失调,一道稚嫩却嘶哑的咆哮声像枚炮仗似的在耳边炸响——那声音尖利得刮擦耳膜,带着喉管撕裂般的毛刺感,震得他左耳嗡鸣不止,耳道里泛起一阵微痒的灼热。
“杀魔!杀魔!”
斜刺里冲出一个约莫八岁的孩童,身上裹着件脏得看不出底色的麻布衣,粗粝的纤维早已板结成片,蹭过土墙时簌簌掉下灰白碎屑;他赤着的脚掌踩在碎石路上,脚趾缝里嵌着发黑的泥浆,每一步都留下湿黏的暗红拖痕——那是旧血混着新汗,在正午阳光下蒸腾出微腥的铁锈味。
他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刀柄被汗渍和油垢浸得乌亮滑腻,刀身布满蜂窝状的褐红蚀孔,指腹摩挲上去,能清晰感受到金属表面粗粝如砂纸的颗粒感;那刀刃钝得能当锯子使,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猪血还是鸡血的黑褐硬块,干涸后微微翘起,边缘泛着蜡质般的灰白,凑近了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腐气。
这孩子的眼睛不对劲。
顾长生眉心微蹙,在那双本该清澈的瞳孔深处,看不见半点孩童的天真,只有无数金色的符文像发情的蝌蚪一样疯狂游动——它们并非静止浮绘,而是以毫秒级频率明灭、拉伸、扭曲,拖曳出细如蛛丝的残光,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烫的灼烧感;那不是幻觉,是神识高频震荡在现实层面激起的微光涟漪。
夜琉璃眼底寒芒一闪,那是一种看蝼蚁的眼神——冷而平滑,像两片淬过寒潭的玄铁镜面,映不出温度,只倒映出对方将死的轮廓。
她指尖微动,一道足以将这幼童切成刺身的魔气已经在指缝间凝结:幽蓝中泛着紫晕,丝丝缕缕缠绕如活物,发出极低的、类似冰晶崩解的“咔…咔…”声,空气随之骤然失温,顾长生裸露的脖颈皮肤瞬间激起一片细小的栗粒。
对女帝来说,除了顾长生,众生皆可是草芥,哪怕是幼崽。
“别动。”顾长生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一怔——那凉意并非寻常寒意,而是带着深海沉渊般的滞重感,像一块刚从万载玄冰里凿出的玉,贴肤即沁,直透皮下三寸。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把带着破伤风buff的剔骨刀已经结结实实地捅在了顾长生的小腹上。
噗嗤。
刀口入肉的声音沉闷且滞涩,像是钝器强行挤进了老树皮——更准确地说,是厚实的、饱吸雨水的桐木砧板被锈锯硬推时发出的“咯…呃…”声,伴随着皮肉被强行撑开的细微“嘶啦”与脂肪层被撕裂的绵软闷响。
顾长生闷哼一声,没用护体罡气震飞这孩子,反而任由那锈刀在伤口里搅动——痛觉顺着神经末梢像电流一样窜上头皮,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麻痒;铁锈混着鲜血的腥气瞬间在鼻端炸开,浓烈得近乎具象:前调是陈年铁腥的金属冷冽,中调泛着温热的、略带咸腥的动物血气,尾调则浮起一丝被体温烘烤后微微焦糊的皮肉气息;他舌尖后方甚至尝到一缕淡淡的、类似生吞铜钱的苦涩回甘。
他是在拿自己的血做药引子。
鲜血顺着生锈的血槽汩汩流出,瞬间浸透了孩童那只干瘦且满是泥垢的小手——温热的液体迅速渗进指缝,裹住每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泥垢遇血软化,搓揉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热度透过皮肤直抵掌心,竟让这麻木已久的小手第一次颤了一下。
“抓住了。”
顾长生低语,原本因为透支而黯淡的右眼猛然亮起一抹微光——不是火焰的跃动,而是熔金冷却前最后一瞬的炽白,短暂却锐利,刺得人眼角微酸,泪腺本能收缩。
那是纯阳之血与天道封印的微观对撞。
孩童掌心沾染的血液瞬间化作一道红芒,顺着手臂经络直冲天灵盖——那红芒并非灼热,反而带着奇异的冰凉感,像一条活蛇钻入血脉,所过之处皮下青筋暴起,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耳中响起密集如蚕食桑叶的“窸窸窣窣”声。
只见那孩子浑身剧烈抽搐,颈后那块原本隐没在皮下的“天命”火印像是被泼了浓硫酸,发出“滋啦”一声脆响,冒起一股焦臭的白烟——那气味混合着蛋白质烧焦的糊味、硫磺的刺鼻辛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檀香被烈火焚尽后的空寂余烬。
“啊——!”
孩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波震得顾长生耳膜隐隐发胀,连带脚下土墙缝隙里的尘螨都簌簌抖落;眼底那些疯狂游动的金色蝌蚪像是见光死的寄生虫,迅速褪色、崩解——褪色时并非消散,而是如墨滴入清水般晕染、稀释,最终化为无数细小的、失去光泽的金粉,簌簌飘落,在阳光下闪出最后一瞬微弱的磷光。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疯狂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和茫然,仿佛刚从一场长达数年的噩梦中惊醒,看着手里染血的刀,吓得连呼吸都忘了——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雏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啪、啪、啪。”
一阵突兀的掌声从村口的阴影里传来——三声,节奏精准,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用檀木戒尺敲在青砖上,清越、冷硬、毫无温度。
“精彩,真是精彩。不愧是人族圣体,连血都能用来蛊惑人心。”
一个身穿暗红长袍的男人缓缓走出。
他手里擎着一杆比他还高的巨大血幡,幡面是某种不知名的妖兽皮革鞣制而成,触手僵硬如棺椁内衬,表面浮凸着无数细密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管脉络,随他行走微微搏动;幡面上绘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人脸,每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嘴唇开合幅度极大,露出黑洞洞的咽喉,喉管深处似有暗影蠕动,凝神细看时,耳中竟会幻听到极遥远的、无数人齐声呜咽的“嗡……”音。
血幡使。仙王麾下的舆论操控专家,专业带节奏一百年。
他猛地摇动手中大幡,幡面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拍打窗户——那不是风声,是皮革绷紧时纤维撕裂的“嘣!嘣!”声,夹杂着人脸口中喷出的、带着湿冷水汽的阴风,拂过顾长生汗湿的额角,激起一阵战栗。
“乡亲们,看清楚了!这魔头正在用邪术控制你们的孩子!他的血是魔毒,沾之即疯!”
这就是顶级大喷子的修养,张嘴就是黑白颠倒。
随着血幡舞动,无数黑色的光点像是一场肮脏的雨,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光点坠地前无声,可一旦触到皮肤,便立刻爆开一星微不可察的“啵”声,随即渗入毛孔,留下针扎般的刺痒与一股陈年地窖般的霉腐气息。
原本还在观望的村民们被这黑雨一淋,眼底最后的一丝清明瞬间被赤红取代。
“诛魔!诛魔!”
整齐划一的吼声震得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动——声浪撞上土墙,震落簌簌黄尘,连顾长生脚边一只蜷缩的蜥蜴都被掀翻肚皮,四爪朝天抽搐。
锄头、镰刀、粪叉……这些平日里用来讨生活的农具,此刻全都成了收割生命的凶器。
几十个村民像是一群闻见血腥味的丧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不是单纯的咆哮,而是喉管、胸腔、腹腔共振形成的浑浊“咕噜…咕噜…”声,混着唾液翻涌的粘稠水响,令人胃部本能痉挛。
潮水般涌来。
顾长生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那堵贴着他大头贴的土墙——墙皮粗粝如砂纸,蹭过掌心时带下几粒硬壳虫蜕,墙缝里钻出的野薄荷被压扁,瞬间迸发出一股清冽又微苦的辛香,短暂冲淡了血腥气;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血珠溅在土墙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边缘迅速卷曲、发黑,蒸腾起一缕极淡的、类似铁锈泡在温水里的微腥热气。
刚修好的“心域”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眼看就要崩盘。
这种精神层面的群控对他现在的身体负荷太大了,简直是在拿拨号上网的宽带去跑3a大作。
“你这身体,真是虚得让人心疼。”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带着一丝病态的宠溺——那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拂过耳廓,带着她唇齿间特有的、类似雪松浸过陈年梅酒的微凉甜香。
没等顾长生反应过来,夜琉璃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毫不犹豫地扣向自己覆满黑色鳞甲的左臂。
刺啦——
那是皮肉撕裂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更具体地说,是坚韧的角质层被强行剥离时发出的“嘶啦”声,紧接着是鳞甲基底肌肉被撕开的、湿漉漉的“噗叽”闷响,混着深蓝色魔血喷涌而出时高压激射的“咻——”声。
她竟硬生生撕开了一片连着血肉的护心龙鳞!
深蓝色的魔血带着一股异样的甜香喷涌而出——那甜香初闻似熟透的紫葡萄碾碎后渗出的蜜汁,再细品却浮起一丝海藻晒干后的咸鲜与铁锈般的金属回甘;她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手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顾长生心口那道正在发烫的魔纹上——掌心滚烫,血珠滚烫,魔纹更是灼如烙铁,三重热度叠加,烫得顾长生心口皮肤瞬间泛起一片细密水泡。
“张嘴,吃下去。”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用我的血,续你的域!”
至阴的魔血撞入至阳的身体,本该是水火不容的剧烈爆炸,此刻却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同心引”而产生了诡异的核聚变反应。
顾长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岩浆顺着心口灌入四肢百骸,原本濒临枯竭的灵力瞬间暴涨,那种充盈感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能一拳打爆地球的错觉——血管在皮肤下鼓胀搏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震得牙根发酸;视野边缘泛起金红色光晕,耳中充斥着血液奔涌的“轰…轰…”声,仿佛整条长江在颅内决堤。
“心域……给老子扩!”
嗡——!
原本只覆盖了三尺之地的金色心域,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瞬间以燎原之势向外狂卷,半径暴涨至三百丈!
原本阴沉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涟漪扫过,那些还在飘落的黑色“谎言雨”,还没落地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那不是人声,而是亿万微小灵魂被净化时发出的、高频叠加的“吱——!!!”尖啸,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半空中直接气化成灰白色的粉尘,带着一股燃烧过后的草木灰味,纷纷扬扬地落下——粉尘落于皮肤,微温,轻痒,像春日柳絮,却带着灰烬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干燥洁净感。
原本面目狰狞、举着锄头要拼命的村民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僵住,眼中的红光像退潮一样消散,只剩下一脸的“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拿着粪叉指着村口那个帅哥”。
“哇——!”
之前那个持刀的小男孩终于回过神来,丢掉手里的锈刀,一把抱住顾长生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全蹭在了顾长生那条本就不太干净的裤腿上——温热的泪水迅速洇开深色水痕,鼻涕拉出晶莹的细丝,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那哭声带着孩童特有的、胸腔共鸣的洪亮与无助,震得顾长生小腿肌肉微微发颤。
“大哥哥……我不杀你……是他们……他们说如果不杀了你,阿爹阿娘……全村人都要死……”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位血幡使的脸上。
顾长生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指尖沾着血,却温热得吓人——那温度并非恒定,而是随脉搏微微起伏,像一颗微小的、搏动的心脏贴在孩子汗湿的额发上。
“听到了?”
夜琉璃站在顾长生身侧,左臂的伤口还在滴血,但她看都没看一眼。
那一双深紫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血幡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那弧度牵动的不仅是肌肉,还有唇角细微的鳞片,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咔嚓。
血幡使手中那杆坚不可摧的本命法宝——惑众幡,幡面上竟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痕蔓延时无声,却让围观者耳中齐齐响起一声清脆的“咔”,仿佛自己颅骨内某处也同时裂开了一道缝。
“下一个,是你。”
夜琉璃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条湿冷的毒蛇钻进了血幡使的耳朵里——那声音自带一种粘稠的、带着鳞片刮擦感的尾音,钻入耳道后久久不散,激起一阵生理性恶寒。
呼——
原本还在招展的血幡,突然无火自燃。
血幡使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手中冒烟的法宝,又看了看那个明明该虚弱倒地此刻却气场全开的男人,以及那个疯批一样的女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剧本,好像哪里不对。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含在嘴里,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不信天,那便……永堕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