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这封回信送得很有“分寸”。
信封里除了她爹那张虚情假意的请帖原件，还多加了一张薄薄的桑皮纸。
那是她连夜修改的《乡约总纲》附录，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子杀伐气，特别是那条新增的“漕运共监”——凡经越州河道之官粮，须由三村代表验封、登簿、押运，违者以私贩论。
这哪是回信，分明是给那位知府大人喂了一颗裹着糖衣的砒霜。
“你要是用这张纸把老头子气死了，这越州城我可不赔。”林昭弹了弹那张纸，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在他手边的案几上，摊开着另一摞触目惊心的东西。
那是裴九龄那双“贼手”从户部誊录房里扒出来的陈年旧账副本。
这上面的数字要是会说话，早就在公堂上喊冤了——三年灾荒，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账面上全写着“民变损耗”或“沉船损耗”，损耗率高达四成。
裴九龄顶着两个黑眼圈，指着其中一笔朱批：“你看这儿，‘损耗’的粮，转手就进了江南士族的私仓。苏铭这老狐狸，是用朝廷的粮，养肥了沈家的狗，顺便还把黑锅扣在了流民头上。咱们要是两手空空去赴宴，那就是去给他背锅的。”
“背锅我不干，砸锅我在行。”林昭合上账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既然他想聊漕运，那咱们就先让他看看，这越州的规矩到底谁说了算。”
进城那天，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林昭没带大队人马，只带了魏无忌和二十个挑着担子的精壮汉子。
这二十个人换下了平常的短褐，清一色穿着印有“信”字的粗布马甲，看着不像保镖，倒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一进城门，魏无忌这尊铁塔往那一杵，扯开嗓门就喊：“桃花村‘信盐’开卖！不掺沙，不苦口，一包盐送一枚民心结！买回去要是发现比官盐次，我把他摊子吞了！”
这一嗓子，简直是在往滚油锅里泼冷水。
越州的官盐，那是出了名的“十两盐三两沙”，百姓早就苦不堪言。
魏无忌这摊子一支开，洁白如雪的精盐往那一亮，再配上那枚红艳艳的民心结，就像是有魔力一般。
“真不掺沙？”一个大婶壮着胆子尝了一指头，眼睛瞬间瞪圆了，“咸！真咸！还没有那股子怪味儿！”
不到半个时辰，官盐铺子门口门可罗雀，那几个在那打瞌睡的官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按照大炎律例，贩私盐是要杀头的。
可看着那二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眼神狂热的百姓，官差的手在刀柄上摸索了半天，愣是没敢拔出来。
这不仅仅是卖盐，这是在抽官府的脸，而且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啪啪作响。
林昭站在人群后，看着手里那本越来越薄的账本——这是裴九龄根据市面反馈实时更新的“民心汇率”。
官府的信用体系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桃花村的“信”字招牌。
时辰到，林昭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尘，只身前往知府后衙。
苏铭设宴的地方很有讲究，名叫“清心亭”。
四周竹林环绕，案上摆的全是素菜，豆腐、青笋、菌菇，看着清汤寡水，透着一股子“我很清廉”的做作劲儿。
“林先生请。”苏铭年过五旬，保养得极好，面上带笑，丝毫看不出刚被女儿的信气得半死的样子，“山野粗食，希望能合先生胃口。”
林昭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豆腐送进嘴里：“大人这豆腐做得好，清白。可惜越州的百姓吃不上，他们只能吃观音土。”
苏铭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筷子，屏退左右。
“林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苏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热气氤氲住他的眉眼，“你在城门口卖盐，本府可以装瞎。你在桃花村搞自治，本府也可以不上报。但越州这艘船太破了，到处都在漏水。沈家把持着漕运，本府也是独木难支。”
他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昭：“若本府给你个名分，允你代征越州三年的秋税，所得两成归桃花村，剩下的入库平账。你那套‘网格管理’若是真有奇效，能不能保越州三年无乱？”
好家伙，这是想把我也变成那本黑账里的一部分。
所谓的“代征”，说白了就是把桃花村变成第二个剥削阶级，变成官府豢养的打手。
只要拿了这笔钱，林昭就在百姓头上拉了屎，以后再想谈“民心”，那就是笑话。
林昭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笋片，甚至还喝了一口茶漱口。
“苏大人，您算盘打得太响，我在桃花村都听见了。”林昭放下茶盏，直视着苏铭，“税这东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叫税。未经百姓点头，官府伸手硬拿，甚至还要找个外人来帮忙抢，那叫劫。”
“林某是教书的，不干土匪的活。”
苏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花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一个看似送菜的仆役低头经过，路过林昭身后时，手指在托盘底部极快地敲了两下。
那是裴九龄的暗号：得手了。
刚才趁着前厅布防松懈，裴九龄拿着旧日户部誊录房的印鉴混进了库房。
那些贴在私贩粮包上的封条，火漆纹样和户部正规的完全对不上，但每一道封条下角，都压着苏铭的私印。
证据确凿，拓片已经到手。
底牌在手，林昭更从容了。
“不过，”林昭话锋一转，站起身，“大人若是真想平这越州的乱，不如先管管这河道上的水耗子。若是大人不管，那林某只好带着百姓，自己动手清理河道了。”
苏铭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赞赏。
“年轻人，火气大。”苏铭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推到林昭面前，“这茶盏是本府珍藏，赠予先生，望先生喝茶时，多想想‘过刚易折’的道理。”
林昭接过锦盒，没再多言，转身就走。
回到桃花村时，天已经全黑了。
义仓内，灯火通明。
魏无忌接过那个锦盒，二话不说，取出里面那只色泽温润的青瓷茶盏，反手就是重重一摔。
“啪！”
碎片四溅。
林昭蹲下身，捡起最大的一块杯底。
在那温润的釉面之下，原本应该刻着官窑款识的地方，赫然刻着一个阴文的“沈”字。
这是江南巨贾沈家的族徽。
“有意思。”林昭摩挲着那个“沈”字，手指被锋利的瓷片边缘割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珠，“这老狐狸不是想招安我，他是想借刀杀人。这杯子是沈家送他的‘贡品’，也就是他的把柄。他把这东西送我，是在告诉我——沈家才是越州真正的主人，也是他苏铭脖子上的枷锁。”
“他想让我咬沈家。”苏晚晴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神色复杂，“看来我爹是被逼急了。”
“既然他递了刀，咱们就得接。”
林昭站起身，将那块碎瓷片随手扔进义仓墙根的耗子洞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一块石子。
“老魏。”
“在。”
“通知下去，把这几天在越州码头受了气的、没活干的、被沈家漕帮打断过腿的船工，都给我叫到芦苇荡去。”
林昭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条在夜色中如巨蟒般蜿蜒的运河，那上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全是沈家的运粮船。
“他苏铭不敢动的肉，我们吃。他不敢碰的硬骨头，我们啃。”
“告诉那些船工，想不想挺直腰杆子在河上讨生活？”林昭回过头，眼底闪烁着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野火，“想的话，就来芦苇荡，按个手印，咱们‘信漕帮’……该挂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