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半截的腰牌在林昭手里还没捂热,一股子铁锈味就顺着指尖往鼻子里钻。
这不是普通的铁锈,是血干透了之后,混着汗渍和焦炭沤出来的味道。
断口处很新,茬口锐利,显然是昨晚才被人用重手法硬生生斩断的。
“查到了。”裴九龄抱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钦天监旧档》,手指飞快地在发黄的纸页上划拉,最后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编号乙丑三,钦天监‘掘地营’副尉,赵铁柱。这名字听着土,但在京城营造司挂的是正六品的职。专干脏活,哪家宅子风水‘碍了眼’,或者哪个村的地脉‘冲了驾’,都是这帮人负责物理超度。”
“掘地营?”林昭用拇指摩挲着腰牌上那个残缺的“监”字,“听着像搞装修的,实际上是皇家拆迁队吧。”
“比拆迁队狠。”苏晚晴手里正展平一张刚画好的草图,眉心微蹙,“他们不光拆房,还负责‘除秽’。这‘秽’指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魏无忌回来了。
他这回扮成了樵夫,裤腿上全是露水和泥点子,背后的柴捆里还夹着几根没劈开的生木头。
一进屋,他没先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白灰,撒在了桌上。
“石灰?”裴九龄愣了一下,“他们要粉刷墙壁?”
“是生石灰。”魏无忌抓起茶壶猛灌了一口,“我在城南十里的乱葬岗边上摸到了他们的营地。三百多号人,清一色的短打扮,手里全是加长柄的铁锹和胳膊粗的撬棍。营帐中间堆了十几车这玩意儿。他们不是来挖土的,是来销毁墨契的。”
林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生石灰遇水发热,甚至能沸腾。
如果把这东西撒进埋了信物的土坑里,再浇上水,那用“勘灾墨”写的契约瞬间就会被烧得渣都不剩。
这一招,叫毁尸灭迹,断根绝户。
魏无忌又从袖口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还沾着油渍,显然是从火头军那边顺来的。
“行军图只有半张,但意图很明显。”魏无忌指着图上那个朱砂画的红圈,“寅时破晓,鸡还没叫的时候,他们就要动手。那时候人睡得最死,警惕性最差。”
“寅时?”林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刚过午时,“还有六个时辰。”
“头儿,我有招。”裴九龄推了推那副水晶眼镜,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既然他们要玩阴的,咱们就玩更阴的。我让药铺把剩下的‘信冢土’掺进灶灰里,搓成‘护土丸’。让大伙儿每人带几颗,一旦他们强拆,大伙儿就吞丸,然后两眼一翻口吐白沫。这叫‘地脉反噬’,这帮迷信的家伙最怕这个,绝对吓得屁滚尿流。”
“碰瓷?”林昭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腰牌往桌上一扔,“老裴,咱们现在是在搞改革,不是在搞诈骗。装神弄鬼那套,是弱者用来保命的遮羞布。今天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正在劳作的村民。
“这地硬,但人比地更硬。”
苏晚晴似乎早就料到了林昭的反应,她将那张《护土预案》铺开:“那就按第二套方案走。把十七户信冢的位置标出来,画成‘守心图’,送到村塾去。告诉那些娃娃,那是咱们村的心脏。只要看见外人拿着铁器靠近一百步,就给我死命地摇陶铃。”
“至于成年人……”苏晚晴顿了顿,看向林昭。
“成年人不躲。”林昭从墙角拎起一把锄头,“干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桃花村的村口却没有往日的喧嚣。
所有的青壮年都被召集了起来。
没有刀枪,没有棍棒,甚至连锄头都没拿。
每人背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是从每家每户的“信冢”上取下来的一捧土。
“都听好了!”林昭站在一块大青石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金石之气,“京城来了帮大爷,说咱们这地脏,要拿石灰给咱们洗洗。咱们没权没势,这地契官府也不认。咱们唯一有的,就是这一袋子土。”
底下一片寂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现在,把这土给我垒起来!”
几百个麻袋,被层层叠叠地堆在村口的必经之路上。
那不是城墙,只是一道不到半人高的矮墙。
但这墙里装的,是十七户人家的断簪、旧衣、乳牙,还有那一笔笔黑亮如金的墨契。
林昭走到矮墙的最中间,手里捏着那块焦黑的半截腰牌。
他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将那块象征着皇权暴力的腰牌,重重地拍进了一袋泥土里。
“他们要挖,就得先从这道墙上跨过去。”林昭拍了拍手上的土,“跨过去,就是踩碎了咱们的骨头。挖开了,就是刨了咱们的祖坟。”
日头西沉,夜色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整个桃花村安静得可怕。
老人和孩子早就按照“守心图”疏散到了后山的安全洞里,村里只剩下了那一排排空荡荡的屋舍,和那道横亘在路中间的土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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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坐在矮墙后面,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薄荷烟卷。
魏无忌像只黑猫一样从黑暗中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头儿,来了。十里外柳林,火把灭了,但是马蹄声不对,包了棉布。前锋大概一百人,全是硬茬子。”
“寅时三刻。”林昭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斗,“比预想的还早了一刻钟。看来这帮搞拆迁的也急着下班啊。”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倒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身旁立着的一根高杆。
那杆子上,挂着十二枚特制的铜铃。
这些铃铛的铃舌都被红线系住,此刻并未发声。
但随着林昭手指的触碰,一种极低频的震动顺着杆子传到了地下。
“嗡——”
不是铃声,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哼。
这是苏晚晴根据声学原理设计的“共振阵”。
十二枚铜铃对应着地下的十二个陶瓮,只要地面有大规模的震动——比如上百人的行军——这些铜铃就会无风自动,发出一种让人心慌气短的低鸣。
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原本漆黑一片的林子里,突然亮起了一条火龙。
那是火把,像是贪婪的蛇信子,正朝着桃花村的方向无声地舔舐而来。
掘地营的先锋官勒住了马,疑惑地看着前方那个寂静的小村庄。
没有哭喊,没有灯火,甚至连狗叫声都没有。
只有那道横在路中间、不到一米高的土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沉默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