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上官仪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走出两仪殿，看到吕才在前面，他略略思索，紧走几步行了一礼，道：“吕兄是要去看排练吗？”
“今天排练改编了的《九功舞》，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看见上官仪，吕才高兴地邀约。
贞观六年， 李世民在武力县庆善宫宴请群臣时即兴赋诗，吕才根据诗意创作并完善谱曲，名为《功成庆善乐》，之后，吕才将此编为宫廷文舞。现在，又进行了改编，定名《九功舞》。
上官仪随吕才走进编舞大堂，进门就看见琼华正在指导队伍排练。
舞队由64名童子组成，看到童子们戴的帽子与自己和吕才戴的进德冠是一种样式，上官仪不禁摸摸头上，微微笑了。
进德冠有三梁，两梁，一梁之分。按唐制，三品以上官员才能佩三梁。
三梁进德冠是用很薄的鎏金铜叶作骨架，以皮革张形，冠顶部有三道鎏金铜梁，两侧各有三对中空鎏金花趺。二梁、一梁的材质自然要逊于三梁。
上官仪和吕才都是戴的一梁进德冠。
后面的脚步声惊动了琼华，她回头看看，莞尔一笑，躬身一礼：“太常丞好！太子洗马好！”
孩童们也齐声行礼问好！
“看你，把孩子们教得这么有礼貌！”上官仪朝孩子们点点头，“你们继续练吧。”
琼华吩咐旁边的一个女子继续教孩子们练习，自己把上官仪和吕才带到一个远处用屏风隔离的小桌边坐下观舞。
“大常丞！”一个年轻男子匆匆走到吕才面前：“太常卿有要事请你去一趟。”
吕才站起来问：“何事这么急？”
“属下不知，太卜署的人在那里。”
太卜署是本朝最高级的占卜与术数管理部门。是正统巫术，占卜和部分天文历法应用的中心，为朝廷的重大决策和礼仪活动提供 “天意神意，体现受命于天。
太卜署是太常寺的下属部门。上官仪知道，吕才不仅精通乐理，在天文、地理、阴阳学说上也有颇深的研究，还遵李世民之命与十多人共同勘正了《阴阳书》。
上官仪猜想，太常卿此时急忙忙通知吕才相见，莫非是为朝廷攻打高丽作准备。
“韶游，今天不能陪你观舞了。你在这里好好看一下《九功舞》，有什么意见告诉琼华。”吕才有些遗憾的说道。
“好的，你先去忙吧，改天我们再叙。”上官仪和琼华拱手相送。
“琼华，刚才看你教孩子们练舞的认真劲，感觉这些年你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么热爱舞蹈。”上官仪凝视着琼华。
琼华的美目迎着上官仪的注视：“你还记得吗，我给你说过，‘我愿意一辈子弹琴唱歌和跳舞。你的理想是考上进士，我的理想就是走遍山山水水，唱各地的歌，跳不同地方的舞……”
“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年，那一天，我们一起刚到长安的时候，我问你，‘难道一辈子就这样唱歌跳舞吗？’你回答我的，就是上面这句话。”
上官仪的眼睛有些朦胧了：“我还记得，你回答我时还有一句话，‘这次去长安，就是想把江南的歌舞传到长安！’这些年，你的舞，你的琴，从琴心阁唱跳到宫廷，江南的歌舞也传到了长安，当年的愿望实现了。现在呢？你就没有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吗？”
上官仪的双眸深潭似井，也有深深的情意！琼华看在眼里，感动在心中。这个让她见第一面就心心念念的男子，终究是无缘的。
她一直都明白，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命运为何如此安排？
“将来？我一介女子，不似你们有锦锈前程可奔。我的打算就是，再过几年就终老还乡。回扬州去，寻一座茅屋，种一片农田，安度余生。”
“安度余生？你这是自说自话吧！”上官仪轻哼一声。
“为何如此说？”琼华有些惊讶。
“过几年你想出宫，回扬州去。皇宫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吗？前些年你为什么不要求出宫？现在……以后……已经晚了！”上官仪有些伤感。
“晚了？什么叫晚了？”琼华霍地站起，直视上官仪。
“是的，很多机会，很多时光，都晚了，都错过了。”望着面前这张依然绝美的面容，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上官仪的肠子就悔青了。
这些年，他有多少机会，有多少时间可以把自己的心扉向她完完全全敞开的，即使遭到她的拒绝，自己也不会后悔表露心迹。可是，因为复仇，因为正旗，还因为她隐晦的拒绝，就再没有……
如今，她很快就要成为陛下的女人，此生此世，他们只能成为真正的路人了。
“上官郎君，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晚了？”琼华还在追问。
“琼华，别问了！再过几天，你就明白了的。”他低声道。再一次深深凝望着琼华，那眼中，有悔恨，有不舍，有担忧……更有，深深的情！
这样的眼神，琼华都看懂了，心里也慌了，她禁不住握住了他的手：“韶游，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吗？”
琼华柔软的小手放在他的大手里，他的身子轻轻颤抖了。多年来，他一直期盼握住这只手，永远不分开！
“你真是一个懦夫！”他在心里骂着自己。
“你多保重，好好照顾自己，无论身在何处——”他也站了起来，重重地紧握那只小手一下才放开，“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出手的，我都会尽力！记住！”
“下次太常丞有空了，再一起来看《九功舞》。”
上官仪匆匆离去。他不能再坐在那里了，刚才，他和琼华都有些失态。万一被别人发现，自己还可以找各种理由。但琼华一个未嫁女子，一个即将要纳入后宫的女子，就有些不好辩驳了。
琼华呆呆站在桌边，望着上官仪远去的身影，怅然若失——
琼华回想上官仪说的一些话，突然醒悟了，上官仪是在点醒她，有大事要降临在她身上了——
身后，孩童们正在歌舞陛下写的《幸武功庆善功》——
寿丘惟旧迹，酆邑乃前基。
粤予承累圣，悬弧亦在兹。
弱龄逢运改，提剑郁匡时。
指麾八荒定，怀柔万国夷。
梯山咸入款，驾海亦来思。
单于陪武帐，日逐卫文?。
端扆朝四岳，无为任百司。
霜节明秋景，轻冰结水湄。
芸黄遍原隰，禾颖积京坻。
共乐还乡宴，欢比大风诗。
就在李世民写这首诗的那一天，亲如姐妹的阿欣和她的情郎阿黑刺杀李世民失败，在武功县双双自杀。
阿欣、阿黑，我一定为你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