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曼陀山庄那天,天阴着。
王语嫣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山庄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青灰色屋檐后面。
她放下帘子,坐正身子。
手里攥着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
李轻舟坐在对面,递过来一块桂花糕:“吃点?”
王语嫣摇摇头,眼睛还红着。
“后悔了?”李轻舟问。
“不后悔。”王语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小龙女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水囊递过去。
王语嫣接过,小口抿了抿。
马车轱辘轱辘地响,一路往南走。
小昭在外面赶车,时不时回头说一句:“公子,前面到岔路了,咱们往哪走?”
“西湖。”李轻舟说。
“西湖?”王语嫣抬头,“不去襄阳吗?”
“急什么。”李轻舟往后一靠,枕着手臂,“好不容易下江南,不得带你们逛逛?”
小龙女看他一眼:“你是不想去襄阳见黄蓉吧?”
李轻舟干咳一声:“瞎说。”
王语嫣眨眨眼:“黄蓉是谁?”
“一个麻烦女人。”小龙女淡淡道。
李轻舟伸手捏她脸:“怎么说话的?”
小龙女偏头躲开,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王语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闷气散了些。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
原来这男人身边,早就有了别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绣的是并蒂莲,母亲当年亲手绣给她的。现在看着,有点刺眼。
“停车。”她说。
小昭勒住马:“语嫣姐姐?”
王语嫣掀开车帘跳下去,走到路边。那里有条小溪,水挺清。她蹲下身,把帕子浸到水里。
绣线遇水,颜色深了些。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松手。
帕子顺着水流往下漂,转了几个弯,不见了。
李轻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扔了?”
“嗯。”王语嫣站起来,转身看他,“以后不用了。”
李轻舟笑了,伸手揉她头发:“挺好。”
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王语嫣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也跟着帕子漂走了。她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炊烟。
“西湖是什么样子?”她忽然问。
“很大的一片水。”小龙女说,“我上次去,是冬天。湖面上有薄冰。”
“现在不是冬天。”
“嗯,现在应该”小龙女想了想,“有荷花吧。”
李轻舟接话:“不光有荷花,还有藕粉、醋鱼、叫花鸡。”
王语嫣眼睛亮了亮:“好吃吗?”
“到时候你尝尝就知道了。”
傍晚时分,到了杭州城。
城门高大,人来人往,比姑苏还热闹。街边都是摊子,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泥人、绸缎、茶叶。
王语嫣掀着车帘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么多人”
“这才哪到哪。”李轻舟笑道,“等会儿到了湖边,那才叫人山人海。”
他们在西湖边找了家客栈,叫“楼外楼”,三层小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湖。
要了两间上房,李轻舟一间,三个姑娘一间。
“为什么我们不能一人一间?”小龙女问。
“省钱。”李轻舟说得理直气壮。
小龙女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再说什么。
王语嫣脸有点红。她长这么大,还没跟别人一起睡过。
小昭倒是自在,把行李搬进房间,开始收拾:“语嫣姐姐睡里面那张床吧,靠着窗,晚上能看见湖。龙姐姐睡外面这张。我打地铺就行。”
“那怎么行。”王语嫣忙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哎呀,我习惯啦。”小昭笑嘻嘻的,“以前跟着公子东奔西跑,经常睡地上。铺厚点,软和着呢。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小龙女发了话:“床够大,挤一挤吧。”
王语嫣看看那张雕花大床,确实挺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她点点头。
晚上吃饭,就在客栈一楼。
李轻舟点了几个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还要了一壶黄酒。
菜上桌,香味扑鼻。
王语嫣盯着那盘醋鱼看。鱼身完整,浇着深红色的酱汁,撒着姜末和葱花。
“尝尝。”李轻舟给她夹了一块。
王语嫣小心地放进嘴里。
酸、甜、鲜,混在一起,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
“好吃。”她眼睛弯起来。
小龙女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比古墓里的鱼好吃。”
“古墓里还有鱼?”李轻舟挑眉。
“有啊。”小龙女很认真,“后山有个水潭,里面有鱼。孙婆婆会抓来烤着吃。”
“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也没问。”
李轻舟乐了,给她也夹了一块:“那多吃点,补补。”
小昭自己动手,吃得津津有味:“公子,这虾仁好嫩!”
“嫩吧?用龙井茶炒的。”
四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慢慢松快起来。
王语嫣喝了点黄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她话多了些,问李轻舟:“你以前来过杭州?”
“来过几次。”李轻舟说,“不过都是来去匆匆,没好好逛过。”
“那这次好好逛逛。”
“行啊,听你的。”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李轻舟提议去湖边走走。
西湖边果然人多。有散步的老夫妻,有嬉戏的孩童,有提着灯笼卖花的小姑娘。
湖边泊着不少画舫,灯火通明的,传来丝竹声和歌声。
王语嫣看得入神。
“想坐船吗?”李轻舟问。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李轻舟找了艘不大不小的画舫,包了下来。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话不多,撑船很稳。
船慢慢离岸,往湖心荡去。
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香。
王语嫣趴在船边,伸手去够近处的荷叶。够不着,李轻舟从后面托住她的腰,往前送了一点。
她摘下一片荷叶,顶在头上。
“像不像撑伞?”
李轻舟笑:“像。”
小龙女坐在船头,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衣像镀了层银。
小昭从船舱里端出茶具,在船尾煮茶。炭火红红的,映着她的脸。
茶香飘出来,混着荷香,很好闻。
“公子,茶好了。”
李轻舟走过去坐下,小昭递给他一杯。
“龙姐姐,语嫣姐姐,来喝茶。”
小龙女过来坐下,王语嫣也顶着她的大荷叶过来了。
四个人围着小小的炭炉,喝茶,看月亮,听远处画舫上飘来的歌声。
唱的是《水调歌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王语嫣听着,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就该从一而终。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一辈子。嫁一个人,就要跟他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转头看李轻舟:“现在想想,挺傻的。”
李轻舟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娘就是这样。”王语嫣继续说,“她喜欢我爹,喜欢了一辈子。可我爹早早就走了,留她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庄子,守着那些回忆过日子。”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坟。”
湖风轻轻吹,荷叶在她头上沙沙响。
“我不想那样。”王语嫣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想守着一座坟过一辈子。我想我想活着。”
李轻舟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你会的。”他说。
船慢慢划到断桥边。
船夫说:“各位客官,这儿就是白娘子和许仙相会的地方。”
王语嫣仰头看。桥是拱形的,在月光下像一道弯弯的眉。
“真有白娘子吗?”她问。
“传说罢了。”李轻舟说,“不过故事挺有意思。一条蛇,一个人,爱上了,就在一起。管他什么天条,什么规矩。”
王语嫣若有所思。
船夫又说了那个家喻户晓的故事:下雨,借伞,还伞,成亲,被法海镇压在雷峰塔下。
“最后呢?”王语嫣问,“最后他们在一起了吗?”
“传说里说,许仙出家了,白娘子被压了二十年,儿子中了状元,把她救出来了。”船夫说,“团圆了。”
王语嫣松了口气:“那就好。”
李轻舟却笑了笑:“我倒觉得,法海多管闲事。人家两情相悦,关他什么事?就因为是妖,就不能跟人在一块儿?”
他看向王语嫣:“你说呢?”
王语嫣想了想,点点头:“嗯。只要真心相爱,是妖是人,又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脸红了。
李轻舟笑得更开心了。
船在湖上转了一圈,回到岸边。
下船时,王语嫣头上的荷叶掉了,李轻舟捡起来,戴回她头上。
“戴着吧,好看。”
王语嫣摸摸荷叶边,笑了。
回到客栈,已经很晚了。
三个姑娘洗漱完,躺在床上。王语嫣睡中间,左边是小龙女,右边是小昭。
床确实够大,但三个人并排躺着,还是有点挤。
王语嫣睡不着。
她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小龙女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猫。小昭的呼吸稍微重一点,但也很平稳。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小龙女那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小龙女脸上。她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真好看。王语嫣想。
她又翻回来,面朝小昭。
小昭睡得正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王语嫣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种踏实,跟以前在曼陀山庄不一样。在曼陀山庄,她是大小姐,什么都有,但心里空。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但心里满。
她又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帐顶。
帐顶绣着鸳鸯戏水。
她看了会儿,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