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碑落成的第七个昼夜,控制室内一片冰蓝色的宁静。
净光遗民“锐光”悬浮在核心主控台前,他的能量形体外围流淌着细微的数据流,如同呼吸般明灭。面前的巨大弧形光幕上,瀑布般倾泻着经过多层滤波和初步解析的信息流——来自幽影海深处那古老基座的被动记录,来自宇宙背景辐射中捕捉到的微弱法则涟漪,以及回响碑自身主动谐波与外界交互产生的共振反馈。绝大多数数据都被标记为“背景噪声”、“无意义碎片”或“已知自然波动”。
突然,一条信息条目的色彩从代表常规的浅绿色,瞬间转为醒目的琥珀色,并在边缘闪烁起低频率的红色警示纹。
“侦测到异常谐波共振序列。”锐光的逻辑核心平静地汇报,声音在控制室内清晰响起,“来源方向:非幽影海轴向,深空扇区theta-7。。。。”
控制室内其他几位净光学者和一位轮值的岩裔记录官(负责将重要事件转化为岩裔可感知的共振图谱)同时将感知聚焦过来。
“重复信号?匹配度如此之高?”一位净光学者发出疑问的波动,“回响碑谐波是我们基于自身文明特质生成的独特频率。。”
“非自然来源?”岩裔记录官发出低沉的共振,岩石躯体微微调整角度,仿佛在倾听数据之外的东西,“或是其他‘回响’?”
锐光没有立即回答,他迅速调取了theta-7扇区的星图数据。那片区域在灵骸大陆的天文观测记录中相对“干净”,没有已知的大型能量源、致密星体或异常空间结构。只有一片稀疏的、处于恒星形成末期的黯淡星云,以及几条背景辐射略有起伏的虚无通道。
他将那三段异常谐波序列提取出来,进行深度分析。序列本身并不复杂,像是一段极其简短的、由三种基础频率按特定比例叠加而成的“和弦”。但这“和弦”的构成方式——频率比例、振幅包络、甚至是每个波峰之间那几乎无法测量的微妙相位差——都与回响碑主动谐波的核心特征高度相似,却又并非完全复制,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变奏”或“受干扰的反射”。
更让锐光逻辑核心产生轻微扰动的是,在这段谐波序列的极深层,在需要将信号放大百万倍并滤除所有已知噪声模板后才能隐约看到的层面,似乎附着着一层极其稀薄、结构异常复杂的“载波”。这层载波不携带任何可被当前解码算法识别的信息编码,其波动模式混乱且不重复,但锐光强大的分析能力直觉地感到,这层混乱并非自然形成,其混沌程度背后,隐约存在着某种“刻意”的痕迹,仿佛是为了掩盖或承载什么。。”另一位净光学者报告。
“启动深空聚焦阵列,功率提升至30,持续扫描theta-7扇区,重点分析信号来源区域背景辐射的细微扰动。”锐光下达指令,同时将初步分析报告和信号原始数据打包,通过回响碑与母树及长老联席会的即时连接通道发送出去。
“要记录为‘首次潜在外部接触迹象’吗?”岩裔记录官问,他的晶体眼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暂标记为‘深空异常谐波事件-001’。”锐光冷静地回应,“证据不足。可能是未知自然现象,可能是遥远文明遗迹的无意义辐射,也可能是”他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观测者的某种标准化检测反馈。”
“观测者”这个词,让控制室内的氛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自从基石节那天,观测者的实验报告以天穹投影的方式公之于众,“我们可能一直处于某种观察之下”的意识,就深深烙印在了灵骸大陆每一个智慧生命的认知底层。这没有引发恐慌,反而催生了一种奇特的冷静与自觉。但此刻,当疑似“外部”的信号真的出现时,那种被注视感,变得具体而微凉。
长老联席会的紧急意识会议在母树下进行,但参与者的“意识”通过回响碑的网络,也接入了幽影海前哨站。岗石、辉序(净光长老)、混沌生物的代表“织光者”(一个形态相对稳定、能够进行较复杂思考的大型聚合体),以及静默者的代表“渊默”,各自以不同的形式“出席”。
锐光详细汇报了发现。”辉序的逻辑音带着审慎,“这排除了绝大多数巧合。但信号内容本身过于简单,更像是一个‘标识’,或者‘敲门声’。”
“敲门声?”岗石的共振音沉稳,“谁在敲门?又为何用与我们如此相似的‘声音’?”
,!
织光者的意识波动如同一团不断变幻色彩的光雾,传递出复杂的信息束:“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我们,又不是我们。外面的光也会唱歌?唱歌是为了被听见?还是想听见我们?”
渊默的存在感则如同一片深邃的宁静背景,过了片刻,才传递出简练而晦涩的脉冲:“非门之回响。非基座之应答。此声更远更冷更‘观察’。”
“观察”岗石重复着这个词,“和观测者一样?”
“不同。”渊默的脉冲几乎难以捕捉,“观测者记录一切。此声只‘敲’特定之‘门’。回响碑或许是它偶然敲响的其中一扇。”
这个推断让意识连接中的“氛围”更加凝重。
“我们需要回应吗?”锐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回应?如何回应?用什么内容回应?以谁的名义回应?回应的后果是什么?
沉默在连接中蔓延。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文明层面的战略抉择。
“回应,意味着主动暴露我们的存在,我们的位置,我们的一部分特质。”辉序分析道,“风险未知。可能引来友好交流,也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关注甚至威胁。观测者的存在已经证明,宇宙中存在远超我们理解范畴的实体。”
“不回应,意味着封闭。”岗石缓缓道,“回响碑建立的本意,并非完全隔绝,而是主动理解与宣告。若因恐惧可能的威胁而永远沉默,我们与将自己再次囚禁于摇篮何异?‘星火’之路,本就是一条面向未知、勇于前行的路。”
“但回应需谨慎,”辉序补充,“我们的回应,本身就会透露大量信息。回应的方式、内容、强度,都需要最精心的设计。”
织光者的光雾激烈地闪烁了几下:“光想说话!想告诉外面的光我们在这里!我们有趣!一起玩!” 它的意识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交流的渴望,几乎没有“风险”的概念。
渊默的宁静背景微微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段相对“长”的信息:“回应可。但非‘言语’。可效仿‘敲门声’。送回一段我们的‘谐波’。不加更多信息。仅告知:‘此门已闻叩击。’ 观察其二次回应。二次回应之内容、方式、间隔可察其意。”
只发送一段相似的、不含复杂信息的谐波,作为对“敲门声”的确认和回声。这既不算完全沉默,也不过分暴露。通过观察对方对这简单回声的反应,来判断其意图——是持续的、有目的的接触尝试,还是偶然的、一次性的信号?反应是否急切?是否带有攻击性?信息是否变得更复杂?
这是一个折中而明智的方案。
“同意。”岗石率先共鸣。
“逻辑可行,风险可控。”辉序表示认可。
“光同意!回声!好玩!”织光者雀跃。
渊默的宁静背景恢复平稳,表示默许。
具体技术细节很快敲定。由锐光牵头,净光学者们设计一段“回声谐波”。这段谐波将以回响碑主动谐波为基础,但进行微妙的“再调制”,融入一丝岩裔共鸣的稳定基底、一缕混沌生物特有的随机性“装饰音”、以及一道静默者场域特有的“纯净空白波段”。它不携带任何语言、图像或具体信息,只表达一个核心意思:“我们收到了。”
发送功率被严格限制在最低限度,仅确保信号能定向传递到theta-7扇区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且不会过度扩散。发送时间定在下次接收到同类异常谐波时(如果还有下次),以模拟“对话”节奏。发送后,回响碑所有侦测系统将提升至最高敏感度,全力捕捉任何可能的二次信号。
等待是漫长的。
接下来的几个循环,theta-7扇区一片寂静。异常谐波如同从未出现过。有人开始怀疑那是否只是一次罕见的宇宙噪音巧合。但锐光和净光学者们坚持监测,他们优化了算法,将那段异常谐波的“特征指纹”录入核心数据库,进行全天候的自动匹配扫描。
与此同时,关于“深空低语”的消息,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仅限于长老联席会和前哨站核心人员知晓。但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不安与严肃的气氛,已经开始在高层和知情者中弥漫。灵骸大陆的文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并非孤岛。星空并非只是点缀,那深邃的黑暗背后,可能存在着其他“声音”,其他“存在”。而他们刚刚建造的回响碑,或许不止是面向幽影海的灯塔,也成了一座无意中指向深空、并可能引来回声的灯塔。
基石节的气氛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下一个基石节的集体共鸣中,除了对过往的追忆与对平衡的确认,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星空的好奇与隐约的惕厉。母树传递出的“星火回响”中,那份“邀请”的意味,在有些人感知里,仿佛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具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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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十三个昼夜,锐光几乎已经将异常谐波事件归档为“偶发干扰”时——
控制室的主光幕,再次被琥珀色与红色纹路占据。
“侦测到异常谐波共振序列。。。。。重复模式:三次,间隔呈轻微缩短趋势。”
来了。而且,变强了,间隔在缩短。
“载波分析?”锐光立刻问。
“深层载波结构依旧存在,混沌模式未变,但承载的底层能量读数有轻微提升。仍无法解码。”负责专项分析的净光学者快速汇报。
是对方听到了第一次的“敲门声”,现在加大了力度,缩短了间隔,试图得到更明确的回应?还是说,这信号本身就是周期性的,只是之前未被捕捉?
没有时间过多思考。预设方案启动。
“启动‘回声协议’。功率等级:最低。调制谐波准备就绪。目标坐标锁定。倒计时:3、2、1发送。”
回响碑顶端的能量结晶冠冕,光芒的流转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极其短暂的节奏变化。一道微弱的、经过精心调制的谐波,被压缩成一道极细的能量束,精准地射向theta-7扇区那片看似虚无的深空。
发送完成。控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细微嗡鸣和光幕上数据流平稳滚动的声响。所有侦测系统全功率运行,扫描着每一个可能的频段、每一个方向。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没有回应。
就在锐光准备调整扫描参数时,负责广域背景辐射监测的子屏幕,跳出了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异常提示。
“检测到theta-7扇区局部背景辐射出现极其微弱的、结构化的低频扰动。扰动模式与‘回声谐波’及原始异常谐波均无直接频谱关联。但扰动发生的时间,与‘回声’信号预计抵达该区域并反射回传的时间点,存在高度相关性。。”
不是直接的“回声”信号。而是他们的“回声”信号抵达目标区域后,可能“触发”了某种东西,导致该区域的背景辐射产生了有结构的、但内容不明的扰动。
锐光立刻将这段“背景辐射扰动”数据剥离出来,进行最精细的分析。扰动极其微弱,几乎淹没在宇宙本身的微波背景辐射中。其“结构化”也并非规整的编码,更像是一种“涟漪的涟漪”。仿佛他们的“回声”信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一片未知的、极其广阔的“能量湖”或“信息场”,激起了微弱的、扩散的、难以解读的波纹。
“不是对话,”锐光得出了初步结论,逻辑核心高速运转,“更像是我们的‘敲门声’和‘回声’,引起了某种庞大、惰性、但并非无意识的‘存在’或‘结构’的极其微弱的‘反应’。对方可能没有,或无法,用我们理解的方式进行‘言语’回应。它只是在‘被触动’时,本能地、或者说物理规则地,产生了某种可被我们间接观测到的‘状态变化’。”
这个结论被迅速传回长老联席会。
“庞大的惰性存在?”岗石的共振音带着思索,“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宇宙结构?沉睡的巨兽?还是另一个形式的‘观测者’?”
“无法确定。”辉序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带着更深的审慎,“但可以确定的是:一,我们的‘声音’能被对方区域接收到并产生可测影响;二,对方并非以我们熟悉的‘交流’模式互动;三,对方的‘反应’方式,目前看来中性,未检测到敌意或过度关注迹象。”
“继续观察。”渊默的脉冲简短有力,“勿再主动发声。观其变。”
“光觉得它醒了”织光者的意识波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大大的睡觉的光被我们轻轻碰了一下”
计划调整。暂停主动发送任何信号。回响碑转入全面的、被动的、高灵敏度的“聆听”模式。同时,加强对theta-7扇区及周边天区的全方位、多波段观测,试图从那片看似虚无的深空中,找出更多关于那个“庞大惰性存在”的蛛丝马迹。
“深空低语”事件,从一次可能的外星接触警报,暂时降级为一项长期的、高度机密的深空观测课题。但其带来的影响,是深远而潜移默化的。
灵骸大陆的文明,在仰望星空时,目光中除了对“星火”传承的感念,对基石双星的温暖寄托,如今又多了一分复杂的意味。他们知道,在那片璀璨又黑暗的幕布之后,不仅仅有沉默的观测者,可能还有其他形式的、难以理解的存在。他们的回响碑,不仅是对内自省、对外宣告的纪念碑,也成了可能吸引未知目光的灯塔,成了深入寂静深海的、第一根敏感的探针。
回响碑依旧矗立在幽影海边缘,光芒流转,嗡鸣不息。它继续过滤着幽影海的杂音,聆听着大陆的心跳,也默默将一支无形的“耳朵”,对准了theta-7扇区那片深邃的、刚刚被证明并非完全寂静的星空。
而在那片星空的深处,那引发了微弱“背景辐射扰动”的存在,似乎又恢复了它亘古的沉默。只有最精密的仪器,才能偶尔捕捉到那区域辐射中,一丝几乎无法与自然波动区分的、极其规律又极其缓慢的“脉动”。仿佛一颗沉睡亿万年的心脏,被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惊扰后,在无梦的酣眠中,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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