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开始变得吝啬,早晨的霜气一天重过一天。巷子里的梧桐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素描。可就在这一片日渐萧瑟的景象里,巷子口那间小小的“珊珊杂货”,却像一枚逐渐被捂热的卵石,慢慢散发出属于自己的、温吞的热度。
店铺的生意依旧谈不上兴隆,但每天总有些零零碎碎的进账。吴珊珊已经摸清了一些门道:早晨上班前,有人会来买包烟或火柴;中午和傍晚,是买油盐酱醋的高峰;孩子们放学后,总会有几个揣着零花钱来换糖果的。她进货的种类也慢慢丰富起来,添了学生用的铅笔橡皮、老太太们喜欢的散装饼干、男人们抽的几种平价香烟,甚至还有针头线脑和纽扣——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但正是这些寻常,构成了巷子日常生活最基础的经纬。
她不再是最初那副紧绷的、近乎机械的样子。脸上偶尔会露出极淡的笑容,尤其是在对待孩子的时候。她记性好,记得哪个孩子爱吃什么颜色的糖,哪个老太太习惯用哪种牌子的肥皂。她话还是不多,但手脚麻利,算账从不出错,东西给得足斤足两。慢慢地,“去珊珊那儿买”成了巷子里一些人顺口而出的选择。这种接受是静默的、渐进式的,像雨水渗进干裂的土地,没有声响,但痕迹慢慢显现。
庄念依然是杂货铺最忠实的“观察员”。她发现,吴珊珊阿姨似乎有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天清晨,她会提前半小时开门,把门口的空地扫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落叶都不放过。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就着光线缝补一些东西——可能是破了洞的麻袋,可能是脱了线的袖口。她的手指灵活,针脚细密,低头做活时,侧脸在秋日温和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专注。庄念觉得,这时候的珊珊阿姨,有点像故事书里那些会安静纺线的仙女,虽然她的纺车是针线,纺出的也不是云霞,而是实实在在的、能用的东西。
变故发生在十一月初的一个深夜。
那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秋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但风势惊人。半夜里,狂风像一头被困的巨兽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摇得窗户哐哐作响,吹得屋顶的瓦片仿佛都在呻吟。庄念被惊醒,缩在被窝里,听见外面各种可怕的声音:树枝折断的脆响,不知什么东西被吹倒的闷响,还有雨水被风卷着疯狂抽打墙壁的噼啪声。黄玲和庄超英也起来了,检查了一遍门窗,又安慰了孩子们几句。黑暗中,庄筱婷小声说:“这么大的风,不知道巷口那个公共雨棚会不会有事。”
她说的是巷子中段那个搭在两堵墙之间的简易雨棚。那是很多年前,几家邻居凑钱搭的,用的是木头柱子和石棉瓦,底下是一片小小的公共空间,平时堆放些不常用的杂物,下雨下雪时,也是人们匆匆路过可以暂避一下的地方。年头久了,木头有些腐朽,石棉瓦也破了几块,但一直凑合着用。这么大的风,确实让人担心。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雨也住了,但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巷子里一片狼藉:断枝残叶满地,谁家晾衣服的竹竿被吹折了,倒在路中间,碎瓦片随处可见。人们早早起来收拾,清理的清理,叹息的叹息。
庄念跟着爸爸出门去看。走到巷子中段,他们看见了那个公共雨棚。情形比预想的还要糟:一根主要的支撑木柱从中间断裂了,斜斜地耷拉着,连带着一大片石棉瓦塌陷下来,碎成了好几块,露出一个难看的窟窿。断裂的木柱白森森的茬口露在外面,像一根折断的骨头。雨水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混着昨夜吹进来的枯叶和泥土,显得格外凄凉。
已经有几个邻居围在那里了。林父叉着腰,皱着眉看着那惨状:“唉,这老家伙,到底没撑住。”孙奶奶拄着拐杖,摇头叹气:“这可咋办哟,以后下雨连个躲的地儿都没了。”老王——就是巷子另一头杂货店的老板——也在,他蹲下身,摸了摸断裂的木柱:“朽透了,早就该换了。”
庄超英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结构:“这得彻底修了,光是补瓦不行,柱子都得换。”
“换柱子可麻烦,”林父说,“得上好的木料,还得找会木工的人。”
“木料我倒能想想办法,”庄超英沉吟着,“厂里废料间好像有些合适的木方,申请一下,应该能低价买出来。就是这手艺……”
“手艺我倒会点儿,”林父接口道,“早年跟我爹学过点木匠活,搭个棚子还行。就是一个人弄不了,得有人搭把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围观的邻居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补充意见。修雨棚是公共的事,但具体谁出钱、谁出力、怎么修,又是个需要协调的麻烦。人群嗡嗡地议论着,一时间也没个定论。
庄念站在大人腿边,仰头看着那个破了大洞的雨棚。晨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早晨,她和姐姐在雨棚底下玩过家家,把落叶当菜,瓦片当盘子。那时候雨棚是完好的,阳光透过石棉瓦的缝隙洒下来,是细细的、一条一条的光带,像金色的琴弦。现在,“琴弦”断了,“盘子”碎了。
她正出神,忽然感觉到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林栋哲。他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一边去。
两个孩子溜到墙根下。林栋哲压低声音说:“你听见没?我爸和你爸说要一起修雨棚。”
庄念点点头:“听见了。能修好吗?”
“肯定能啊!我爸手艺可好了!”林栋哲挺起胸脯,随即又垮下肩膀,“就是……他俩都好多年没一起干过这么大的活了。上次还是我小时候,两家一起挖门口那个排水沟,后来好像还为了沟的走向拌过嘴。”
庄念不太记得排水沟的事,但她能感觉到大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需要重新磨合的气氛。她想了想,说:“我爸爸说,要‘同心协力’。”
“对!”林栋哲眼睛一亮,“咱们得想办法,让他们‘同心协力’起来!不能光说,得干!”
“怎么干?”庄念问。
林栋哲挠挠头,他其实也没什么具体计划。两个孩子在墙根下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最后决定:先从“情报工作”做起,密切观察大人们的动向,见机行事。
接下来的两天,修雨棚的事在巷子里持续发酵。庄超英果然从厂里弄来了几根结实的松木方,堆在自家门口,引来了不少邻居围观。林父则翻出了他尘封已久的木匠工具箱,斧子、锯子、刨子、墨斗……一件件拿出来擦拭、上油,工具在秋日阳光下闪着乌沉沉的光。准备工作在各自进行,但两家之间,除了必要的商量,似乎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客气的薄膜。
庄念和林栋哲的“情报”显示:爸爸们见面会点头,会就木料尺寸、工具用法进行简短的交流,但话不多,说完就各自忙活;妈妈们则在井边洗菜时,会聊到修雨棚,黄玲说“庄超英弄木料可费劲了”,林母说“栋哲他爸那些工具都生锈了,捣鼓半天”,语气里有关心,也有对自家男人那点“显摆”劲头的轻微调侃,但两人也没深谈,洗完菜就各自回家了。
“这不行啊,”林栋哲像个忧虑的军师,“得找个由头,把他们凑到一块儿,真的动手干起来才行。”
机会在第三天下午出现了。
那天天气很好,久违的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庄超英把木料都搬到了雨棚附近,林父也把他的工具箱提溜了过来。两个人对着那堆东西和破败的棚子,指指点点,比划了半天,看样子是在规划怎么下手。但就是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好像在等什么,或者说,在等一个更自然的“开始”。
庄念和林栋哲躲在自家门后,扒着门缝偷看。庄念小声说:“他们是不是不好意思先动手?”
“可能吧,”林栋哲摸着下巴,“大人有时候可别扭了。”
就在这时,吴珊珊从杂货铺那边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竹壳热水瓶和几个粗瓷碗。她走到两位父亲附近,停下脚步,轻声说:“庄老师,林师傅,我烧了壶开水,泡了点茶,你们干活累了可以喝。”
庄超英和林父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吴珊珊会过来。庄超英先反应过来,点点头:“哎,好,麻烦你了小吴。”
林父也搓搓手:“是啊,谢谢啊珊珊。正好有点渴了。”
吴珊珊把热水瓶和碗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完好的石墩上,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去了。她走得不快,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子是稳的。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滴催化剂。庄超英看了看林父:“那……咱们开始?”
林父也点点头:“开始吧!先把这破柱子拆下来。”
两个人终于挽起了袖子。庄超英去扶住那根断裂的柱子,林父抄起了斧子。第一斧子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朽木簌簌地掉下碎屑。接着是第二斧、第三斧……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几只麻雀。
真正的协作开始了。拆旧柱子需要配合,一个人扶稳,一个人砍;清理碎瓦片和垃圾,需要一起搬运;测量新柱子的尺寸,需要一个人拉墨线,一个人标记。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配合不算默契,庄超英扶柱子时角度没对好,林父一斧子下去差点劈空;林父说“往左一点”,庄超英却听成了“往右”。两人不免有些手忙脚乱,额头上也见了汗。
但活计一旦干起来,那种属于劳动者的、朴素的节奏就慢慢建立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吱吱嘎嘎的锯木声,沉重的喘息声,夹杂着简短的对话——“这边稳了吗?”“稳了,砍吧!”“长度够不够?”“再锯掉一寸正好。”——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初时的那份生涩与客气。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木屑沾满了他们的裤腿,灰尘扑满了他们的脸,但他们的眼神越来越专注,动作越来越协调。
黄玲和林母原本在家里忙活,听到外面持续的动静,也忍不住走出来看。看到自家男人那副投入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样子,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隐约的骄傲。
“瞧他们俩,”黄玲摇摇头,“多少年没这么一起折腾了。”
“可不是,”林母接口,“栋哲他爸昨晚还翻箱倒柜找他那条旧工装裤呢,说是干活得穿那个。”
“庄超英也是,一大早就把最好的一件旧外套翻出来,说弄脏了不心疼。”
两个女人站在不远处,一边看着,一边低声聊着。她们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看着。阳光把男人们劳作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巷墙上,那影子随着动作起伏、晃动,充满了一种原始而有力的美感。
庄念和林栋哲也跑了出来,不过他们可安静不了。两个孩子像是监工,又像是啦啦队,在安全距离外兴奋地跑来跑去。林栋哲时不时给他爸递个工具:“爸,凿子!”庄念则紧紧盯着爸爸,看他满脸是汗,就跑回家,踮着脚从脸盆架上取下毛巾,又跑回来,把毛巾塞到爸爸手里。庄超英接过女儿递来的毛巾,胡乱擦把脸,摸摸她的头,又继续干活。那粗糙的、带着木头和汗水气味的大手按在头顶的感觉,让庄念心里踏实又骄傲。
拆除了旧的废墟,清理了场地,接下来是立新柱子。这是最关键、也最需要力气和技巧的一步。新的松木方很重,需要准确立到挖好的坑里,还要保证垂直和稳固。庄超英和林父一起用力,喊着号子:“一、二、三——起!”沉重的木头缓缓竖起,对准坑位,慢慢放下。接着是矫正,用木棍和绳子固定,然后填土夯实。两个人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眼神紧紧盯着木柱的水平,没有一丝松懈。
当第一根新柱子终于稳稳当当地立在阳光下,笔直、结实,泛着新鲜木材的淡黄色光泽时,两个男人同时松了口气,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直起腰,抹了把汗,然后看向对方。那一刻,他们的目光对上了。没有言语,但都在对方同样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共同的、完成了一件艰难事情的释然和成就感。庄超英伸出手,林父也伸出手,两只同样粗糙、同样带着劳作痕迹的大手,在空中重重地握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仿佛那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但那个短暂的握手,落在一直悄悄观察的庄念眼里,却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开了某些无形的东西。
“柱子立起来了!”林栋哲欢呼一声。
庄念也仰着头,看着那根崭新的、挺直的柱子。它比旁边那堵旧墙的颜色要浅,要新鲜,像是一个沉默而有力的宣告。她忽然觉得,这根柱子立起来的,不仅仅是一个雨棚。
中午时分,初步的框架算是搭好了。两根主柱,一根横梁,基本的骨架已经耸立在那里,虽然还没有瓦,但已经能看出崭新的轮廓。阳光从骨架之间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交叉的阴影。
“歇会儿,吃点东西再干。”黄玲招呼道。她和林母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不是什么精细的菜肴,就是家常的馒头,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汤里飘着些油星和葱花。饭菜用大碗盛着,摆在旁边一个临时支起的小木板上。
两个干了大半天体力活的男人,早已饥肠辘辘。他们也顾不上什么客气了,洗了手(只是随便冲冲),就围着木板蹲下来,拿起馒头大口啃着,就着咸菜,喝着滚烫的汤,发出满足的吸溜声。那吃相绝对称不上文雅,但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劳动之后的酣畅淋漓。
黄玲和林母也拿着碗,站在一边吃。她们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时给男人的碗里添点汤,或者把咸菜碟子往他们那边推推。庄念和林栋哲也各自捧着一个小碗,吃得津津有味。简单的饭菜,因为是在户外,因为是在共同的劳动间隙,吃起来格外香。
吃饭的时候,话匣子才真正打开。不再是关于活计的简短交流,而是开始聊起天来。先是林父说起这松木料好,扎实,庄超英就说厂里废料间老王头怎么帮忙挑的;接着庄超英夸林父手艺没丢,下料准,刨得光,林父就说起小时候跟他爹学艺的趣事,怎么被刨花迷了眼睛,怎么差点锯到自己的手。话题慢慢扩散开,说到巷子这些年的变化,说到各自孩子小时候的糗事,说到厂里和单位里的一些见闻。笑声开始出现,起初有些克制,后来渐渐爽朗。
庄念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她看到爸爸和林伯伯脸上的表情放松了,皱纹里都带着笑影;看到妈妈和林阿姨也偶尔插几句话,嘴角含着笑意。阳光暖暖地照着,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混合着新鲜木料的清香。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浓稠而温暖的氛围,将所有人包裹其中。她觉得,这一刻,这条巷子,这些人,好像真正地“连”在了一起,像一棵大树的根,在地下悄悄缠绕,互通着养分。
下午的活计继续。有了上午的磨合,下午的配合更加顺畅。安装椽子,铺设新的石棉瓦(这次换成了更结实的波浪铁皮瓦),加固边角……进度明显快了起来。庄超英在下面递材料,林父在上面安装;林父需要什么工具,喊一声,庄超英立刻就能递上去。有时甚至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能明白。那种默契,是在共同的劳作中一点点滋生出来的,坚实而自然。
庄念和林栋哲也找到了自己的“岗位”。他们的任务是负责“后勤”和“清洁”:把散落的碎木屑扫到一起,把用过的工具归拢到工具箱旁边,最重要的,是负责给大家送水。庄念用她的小搪瓷缸子,一趟趟地从家里端来凉白开,递给爸爸,递给林伯伯,递给妈妈和林阿姨。每一次递水,她都会得到一句夸奖或一个笑容。她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心里充满了小小的、充实的快乐。她觉得自己也是这“伟大工程”的一部分,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林栋哲则更“技术”一些,他自告奋勇帮他爸扶了一会儿梯子(虽然被严厉告诫不许乱动),还尝试着用一个小锤子帮忙敲了敲固定瓦片的钉子(虽然敲得歪歪扭扭,最后还是他爸重新敲过)。他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像个花猫,但神气活现,仿佛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小工匠。
就在新的铁皮瓦铺到最后几块的时候,吴珊珊又来了。这次她提来了一小篮子洗干净的苹果,红彤彤的,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庄老师,林师傅,还有大家,歇会儿,吃个苹果吧。”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这回没人再感到意外或客套。庄超英从梯子上下来,道了声谢,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就“咔嚓”咬了一大口。林父也接过一个,笑着说:“珊珊想得周到,正好嘴里没味了。”黄玲和林母也各拿了一个,递给身边的孩子们。
吴珊珊自己也拿了一个最小的,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慢慢地吃着。她没有参与热闹的谈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即将完工的新雨棚,看着这群忙碌而融洽的邻居,脸上是一种平和的、近乎观察的神情。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庄念注意到,珊珊阿姨今天看起来,好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舒展一些。不是大笑,不是激动,就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细微的松弛。
吃完苹果,精力似乎又恢复了一些。最后几块铁皮瓦很快安装到位。林父从梯子上下来,庄超英也退后几步。两个人并肩站着,仰头看着他们的作品。
一个崭新的雨棚,矗立在巷子中段。深灰色的波浪铁皮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冷光,但边缘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木头骨架结实匀称,接榫严密。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建筑,但横平竖直,稳稳当当,透着一股手工打造的、朴拙而可靠的气质。它覆盖着那片小小的公共区域,投下一片宽阔的、完整的阴影。与旁边老旧斑驳的墙壁相比,它显得那么簇新,那么充满生机,像一个刚刚落成的、沉默的誓言。
“成了!”林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完成一项杰作般的满足。
“嗯,成了。”庄超英也点点头,嘴角上扬。
黄玲和林母走过来,仰头看着,脸上也露出赞赏的笑容。“真不错,比以前那个结实多了。”
“看着就亮堂。”
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林栋哲绕着新雨棚跑了一圈,大声宣布:“这是我们修的!”庄念则跑到雨棚底下,仰起小脸。铁皮瓦的缝隙比以前的石棉瓦小得多,只有极细的光线能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些模糊的、游移的光斑。她张开双臂,在棚子底下转了个圈,感觉到一种被庇护的、安心的空间感。
大家都在欣赏着劳动成果,沉浸在完工的喜悦中。这时,林母忽然说:“这地上还乱着呢,碎木头、土,还有咱们吃饭的家伙什,得收拾干净。”
“对,对,”黄玲也说,“棚子修好了,这地方也得弄利索,不然白搭了新棚子。”
于是,刚刚松懈下来的劳动场面,又热闹起来。不过这次是收尾的工作:清扫地面,把工具收拾归位,搬走剩余的零星木料,把那个临时支饭的小木板也撤掉。男人们,女人们,还有孩子们,都动起手来。扫帚扫地的唰唰声,搬动东西的声响,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夹杂着轻松的说笑,汇成一片和谐的忙碌交响。
庄念负责把她的小搪瓷缸子拿回家。她端着空缸子,走到自家门口的水池边,想洗一洗。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哗哗地冲在缸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夕阳的光芒斜射过来,照在飞溅的水珠上,那些透明的水滴瞬间被点燃了,折射出璀璨的、细碎的彩色光芒——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闪即逝,但又不断涌现。
庄念看得呆住了。她忘了洗缸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不断溅起又落下、在阳光下幻化出微型彩虹的水花。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嫩芽,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冒了出来。
她关上水龙头,抱着湿漉漉的缸子,转身飞快地跑回雨棚那里。大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清扫,林父在用扫帚清理角落,庄超英在归拢工具,黄玲和林母在擦拭那个石墩子。
庄念跑到他们中间,仰起因为奔跑和兴奋而通红的小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深吸一口气,用她能发出的最清晰、最响亮的声音,指着旁边刚刚被清理时泼洒出的、一滩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积水,喊道:
“看!造出来了!小小的彩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滩很普通的积水,混着泥土,并不干净。但此刻,西斜的阳光以恰好低平的角度照射过来,穿过空气中尚未沉降的细微尘埃,照在那滩水上。光线在水面发生折射,又透过飞扬的、被扫帚扬起的极小水雾,真的就在那滩浑浊的水洼上方,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淡淡的、却无比真实的彩色光弧。它很小,很朦胧,不像雨后横跨天际的彩虹那般壮丽,但它确确实实是彩虹,拥有那梦幻般的、渐变的色彩。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林父拄着扫帚,庄超英拿着扳手,黄玲和林母停住了擦拭的动作,连跑来跑去的林栋哲也定住了。大家都看着那道小小的、奇迹般的彩虹。它那么脆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又那么顽强,在浑浊的积水和飞扬的尘埃中,固执地展现着色彩。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是林父,他发出一阵爽朗的、毫无顾忌的大笑:“哈哈!真的!这小彩虹!”接着,庄超英也笑了,摇摇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柔和。黄玲和林母对视一眼,也都抿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光。林栋哲则兴奋地跳起来:“哇!真的是彩虹!念念你眼睛真尖!”
一种轻松、欢快、仿佛被那微小奇迹洗涤过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劳动的疲惫,过往的隔阂,生活的琐碎,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道倏忽出现的小小彩虹轻轻抹去了。它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句点,为这一整天的辛勤协作,标注上了一个明亮而温柔的注脚。
庄念站在原地,看着大人们的笑容,听着哥哥的欢呼,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暖烘烘的情绪填满了。她觉得自己那句话,好像不只是一句发现,更像是一句咒语,一句能让所有人都开心起来的、神奇的咒语。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那道小小的彩虹也随之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暮色里。但笑容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收尾工作很快在愉快的氛围中完成。雨棚底下和周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新铺的地面虽然还是泥土,但平整了许多。工具都收进了林家的工具箱,剩余的木料也靠墙码放整齐。
“这下好了,下再大的雨也不怕了。”黄玲看着崭新的棚顶说。
“是啊,还能用很多年呢。”林母附和。
男人们没说什么,但看着自己的作品,眼里的满足感不言而喻。
天色渐晚,晚饭时间快到了。大家互相道别,准备各自回家。就在庄超英转身要走的时候,林父叫住了他:“老庄,晚上有空没?我那还有瓶酒,咱哥俩……喝两盅?”
这个邀请来得有些突然,但又在情理之中。一天的共同劳作,似乎自然而然地催生了这份亲近。庄超英略一迟疑,看了看黄玲,黄玲微微点了点头。他便爽快地答应:“成啊!正好,我那儿还有碟花生米,上次老家捎来的,炒得挺香。”
“那敢情好!”林父笑道,“一会儿我让栋哲去拿。”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了种兄弟般的坦荡。
晚饭后,庄念趴在窗台上,看着爸爸拿着那包花生米,走向林家。林家的门开着,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能看见林父已经摆好了小桌子和两个酒杯。不一会儿,林栋哲也跑出来,钻进了庄念家,说是来找庄筱婷问一道数学题——当然,问完题就赖着不走了,和庄念一起在房间里玩起了翻花绳。
黄玲和林母则在黄玲家的小厨房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声聊着天。话题不再是孩子或家务,而是慢慢延伸到了更深处。黄玲说起当初刚嫁过来时,这巷子的样子;林母说起她怀着林栋哲时,怎么吐得昏天暗地,邻居们怎么帮忙。她们说起这些年巷子里的人来人往,说起那些已经搬走的老邻居,说起生活中的种种不易和些微的欢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两条小溪,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淌、交汇。
而男人们那边,气氛则要粗犷一些。就着一碟花生米,几块豆腐干,那瓶廉价但够劲的白酒慢慢下去了小半瓶。话也开始多了起来。从今天的修棚子,说到年轻时在厂里干的活,说到各自父亲的脾气,说到对儿女的期望,也隐约提到了之前的一些不痛快,但语气都是感慨居多,并无芥蒂。酒意微醺时,林父拍着庄超英的肩膀:“老庄,你这人,实在!”庄超英也回敬:“林师傅,你这手艺,没得说!”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切,庄念并不能完全看见或听见,但她能从家里不同寻常的、流动着的温暖气氛里感觉到。姐姐和哥哥在里屋低声讨论题目的声音,妈妈和林阿姨在厨房细碎的谈话声,隐约从窗外飘进来的、爸爸和林伯伯断续的、带着酒意的笑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复杂而和谐的多声部乐曲,充满了整个夜晚,也充满了她小小的心房。
她放下翻花绳的线,走到窗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向外面。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新修的雨棚静默地矗立在夜色中,铁皮顶泛着幽暗的微光,像一个忠诚的、沉默的守卫。而林家的窗户里,灯光格外温暖明亮,她能模糊地看到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偶尔举杯,偶尔比划着手势,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那么巨大,又那么亲密。
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了傍晚时分,那一道小小的、在水洼上绽放的彩虹。它消失了,但她觉得,它好像并没有真的消失。它化成了别的东西,藏在爸爸和林伯伯碰杯的声音里,藏在妈妈和林阿姨低语的微笑里,藏在这宁静而饱满的夜晚空气里,也藏在她的心里。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彩虹”,连接着这家与那家,连接着大人与孩子,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让这条古老的巷子,在这个深秋的夜晚,焕发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光泽。
夜渐渐深了。林栋哲被林母叫了回去,走时还依依不舍。庄超英也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却很亮。黄玲没说什么,只是给他倒了杯温水。庄筱婷做完作业,也洗漱睡下了。
庄念躺在床上,却久久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窗外路灯投进来的、晃动的树影。耳朵里还回响着今晚各种美好的声音,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新木头、饭菜和淡淡酒气混合的、独特的“家”的味道。身体很累,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
她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颗绿色的塑料小青蛙。冰凉的塑料被她握得温热了。她又想起珊珊阿姨的杂货铺,想起柜台角落那颗蓝色的弹珠,和弹珠旁边那三颗彩色的糖果。她想起傍晚自己喊出“看!彩虹!”时,大人们脸上瞬间绽放的笑容。
所有这一切——新的雨棚,小小的彩虹,爸爸们的酒杯,妈妈们的谈话,哥哥姐姐的玩闹,珊珊阿姨安静的苹果——像一块块形状各异的拼图,在她脑海里旋转、移动,最后“咔哒”一声,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构成一幅庞大、温暖、闪闪发光的图画。这幅图画的名字,或许就叫“巷子”,或者叫“家”,又或者,叫“在一起”。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生活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学,放学,作业,吃饭,爸爸妈妈也许还会为小事争执,巷子里也许还会有别的麻烦。但今晚的感觉,那道小小彩虹带来的魔法般的感觉,已经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她相信,只要种子在,魔法就还在。只要大家还在一起,还愿意一起修雨棚,一起看彩虹,那么,这条长长的、古老的巷子,就永远会是温暖的,坚固的,充满意想不到的、微小而璀璨的光芒的。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庄念模模糊糊地想:也许,真正的魔法,不是能把东西变没或变有,而是能让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好,能让分开的人重新靠近,能让一道小小的彩虹,从最普通的水洼里,照进所有人的眼睛里,心里。
带着这个温暖而懵懂的念头,她终于抵不住睡意,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合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弧度。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过崭新的雨棚顶,流淌过沉睡的巷子,守护着这一方天地里,所有平凡而珍贵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