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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姐姐的战场(1 / 1)

日子像被拧上了发条的钟摆,在沉闷与压抑之间,规律而沉重地摇摆。

自那场雷暴般的争吵和那个哀伤的黄昏之后,巷子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战后状态”。表面上,一切如常。太阳照常升起落下,梧桐树叶子渐渐染上更深的秋意,林家厨房的香气依旧在固定时间飘荡,各家各户开门关门,大人上班,孩子上学,买菜做饭,闲话家常。

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确确实实改变了。

像地震后的大地,剧烈的震动已经过去,地表裂缝被草草填平,建筑物依旧矗立,生活恢复运转。但深处的地壳已经移位,地基有了不易察觉的松动,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尘埃和惊悸。人们走在街上,脚步似乎更谨慎了,交谈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交换时,多了些心照不宣的闪烁和欲言又止。

庄家,是这场“地震”的震中,余波犹为明显。

庄超英和黄玲之间,形成了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沉默。他们不再争吵,甚至很少就“房子”、“排名”这些敏感话题进行任何深入交谈。必要的日常对话,比如“饭好了”、“今天晚点回来”、“筱婷老师来电话了”,都进行得简洁、平静、不带情绪。他们像两个精密仪器里被重新校准过的齿轮,在维持家庭运转的必要环节上,准确而冰冷地啮合,但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接触或交流。

饭桌上,是这种沉默最集中的体现。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偶尔给庄念夹菜时简短的“吃这个”,构成了全部的声响。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碗里的食物,眼神避免直接接触。空气像一块被冻住的、透明的果冻,稠密,凝滞,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庄超英头顶那片云,变成了恒久的、均匀的灰白色阴天,没有闪电,没有雷雨,但也没有放晴的迹象。它低低地压着,沉闷,压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回家的时间更规律了,待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但那种沉浸式的备课或阅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时间的、对着书本或稿纸的呆坐,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被疲惫和某种未解的困局掏空了的躯壳。

黄玲则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微微松弛却失了弹性的橡皮筋。她操持家务依旧利落,但动作里少了些往日的轻快,多了种机械的、按部就班的麻木。她的眼神时常飘向窗外,或者停留在某件物品上,焦点却不知落在何处。她不再轻易流露出激烈的情绪,无论是愤怒还是悲伤,都被一层坚硬的、平静的外壳包裹起来。只有偶尔,在给庄念整理衣服或哄她睡觉时,那层外壳会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沉的、混合着忧虑、心疼和一丝茫然的疲惫。

而庄筱婷,这个家庭的“长女”,敏感而内向的少女,正处于这场家庭冷战的最前线,承受着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压力。

她的“战场”,不在外面,就在这沉默的、令人窒息的家里,在她自己那颗日益沉重的心上。

中考像一道巨大的、越来越近的阴影,横亘在她前行的路上。学校里,老师的督促日益严厉,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催命的符咒。试卷、习题、模拟考,雪片般飞来,堆积如山,淹没了课桌,也几乎要淹没她。她必须“考上重点”,这不仅是老师的期望,同学的竞争,更是这个家庭在“房子”困局之外,另一个不容有失的“阵地”,是父母黯淡前景中,为数不多的、可以抓握的“希望之光”。

她不敢失败。甚至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松懈、疲惫或力不从心。

每天放学回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堂屋稍作停留,而是径直钻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那扇薄薄的门板,成了她与外面那个冰冷沉默世界之间,唯一脆弱的屏障。

房间里的台灯,亮起得越来越早,熄灭得越来越晚。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成了她房间里永不间断的背景音。那声音时而急促密集,像骤雨敲打芭蕉;时而缓慢滞涩,像钝刀在粗木上反复拉锯;时而长久地停顿,只有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然后,是橡皮用力擦过纸面的“嚓嚓”声,或者纸张被烦躁地揉成一团、又努力抚平的窸窣声。

庄念常常扒在自己房间的门缝上,偷听姐姐那边的动静。她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焦灼、困顿、和自我较劲般的狠厉。有时候,她会听见姐姐极其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吸气声,或者用拳头轻轻捶打自己额头的闷响。

她知道,姐姐的“战场”上,正进行着一场异常艰苦、孤立无援的鏖战。

这天下午,又是一个沉闷的阴天。灰白的云层低垂,没有阳光,也没有雨,只是那么无精打采地罩着,让巷子里的一切都显得灰扑扑的,了无生气。

庄念在自家门口玩泥巴。

这是她新发现的消遣。巷子东头墙角有一小片土质特别黏的黄泥,雨后湿润,正好可以捏东西。她用小木片挖了一坨,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小手认真地揉搓、拍打、塑形。

她先试着捏了一只小鸟。身子圆滚滚,脖子短短的,翅膀扁扁地贴在两侧,嘴巴用细树枝戳了个小洞。不太像,但她很满意。她把小鸟放在石板边上晾着,又开始捏下一个。

这次,她想捏一个人。一个像姐姐那样,有长头发,穿着裙子的人。

她努力地回忆姐姐的样子。姐姐的头发是扎成马尾的,但捏泥巴很难表现。她索性捏了一个椭圆形的小脑袋,然后在后脑勺的位置,用指甲小心地划出几道细线,代表头发。身体捏成一个上窄下宽的圆柱,算是裙子。手臂细细的,垂在两边。

捏好了,她拿起来,凑近了看。

泥人粗糙,歪歪扭扭,五官模糊,只有大概的轮廓。但不知怎的,看着这个小小的、沉默的泥人,庄念忽然想起了那天黄昏,吴阿姨蹲在火盆前悲伤的侧影,还有妈妈在争吵后抱着她颤抖的肩膀。

一种模糊的、关于“孤单”和“难过”的感觉,悄悄漫上心头。

她捏的这个小泥人,看起来……也好孤单啊。一个人站在石板上,没有别的泥人陪着。

她想了想,又挖了一小坨泥,开始捏第二个。

这次,她捏了一个更小的、圆头圆脑的小人。代表她自己。她把这个小泥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姐姐”泥人的旁边,让两个泥人几乎挨着。

看着并排站立的两个小泥人,她心里舒服了一点。至少,不孤单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庄筱婷放学回来了。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脚步有些重。校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挺括,但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眉头锁着解不开的结。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蹲在门口玩泥巴的庄念,像一阵裹挟着低气压的风,径直从她身边掠过,带起一股微凉的、带着淡淡书本和粉笔灰味道的气息。

“姐姐!”庄念抬起头,叫了一声。

庄筱婷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她侧过头,目光扫过庄念,扫过她手里和石板上的泥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烦躁,但很快被惯常的、压抑的平静覆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快步走向家门,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砰。”

关门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庄念看着关上的家门,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泥巴,还有石板上的两个小泥人。心里有点失落。姐姐好像……没看见她的泥人,也没空理她。

她甩甩头,继续玩。又捏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小东西,摆在一起,自得其乐地编着故事。不知不觉,手上、脸上、衣服前襟,都沾上了黄褐色的泥点。

暮色开始降临,巷子里的光线更暗了。

黄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菜。看到蹲在门口、弄得一身泥的庄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念!你怎么又玩泥巴?看看你这身上脏的!快起来,进去洗洗!”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疲惫的烦躁。

庄念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小手在衣服上胡乱擦着,却把泥巴抹得更开了。

“别擦了!越擦越脏!”黄玲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快进去!马上吃饭了!”

庄念瘪了瘪嘴,有些委屈,但不敢反驳,乖乖地跟着妈妈进屋。

黄玲把菜放进厨房,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庄念到水龙头前,拧开水,用力地给她洗手洗脸,又拿来干净衣服让她换上。动作麻利,但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被琐事和压力催生出的不耐。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玩泥巴,脏死了,洗都洗不干净!”黄玲一边用力搓着庄念小手上的泥渍,一边数落,“你看看你这袖子,这前襟……新换的衣服!”

水很凉,妈妈的手劲有点大,搓得庄念手背发红,有点疼。她咬着嘴唇,没吭声,眼眶却悄悄红了。

换好干净衣服,被妈妈推到饭桌边坐下。庄筱婷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开着一本习题集,手里拿着笔,眉头紧锁,对刚才外面的小骚动似乎毫无所觉。

晚饭依旧是沉默的。

庄超英默默地吃饭。黄玲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庄筱婷吃得很少,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吃,眼神不时飘向手边的习题集,心神不宁。

庄念也吃得没滋没味。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妈妈用力搓洗的触感和凉水的冷意,心里那份因为玩泥巴被斥责的小委屈,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偷偷看了一眼姐姐。

姐姐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很深。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夹起一根青菜,却半天没有送进嘴里。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盯着碗里的米饭,又好像什么也没看。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厚厚的、冰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灰雾里。那灰雾浓得化不开,沉重地压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脆弱。

庄念心里那点小委屈,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对姐姐的担心压了下去。

姐姐……看起来好累。比玩泥巴弄脏衣服被妈妈骂的自己,好像要累得多,难过得多。

吃完饭,黄玲在厨房洗碗。庄超英照例进了书房。庄筱婷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也立刻起身,准备回房间。

就在她经过庄念身边时,庄念看到了她校服衬衫的袖口——那里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团暗黄色的泥渍。

大概是她下午玩泥巴时,姐姐匆匆从身边走过,不小心蹭到的。很小的一团,在浅蓝色的袖口上并不显眼,但在庄筱婷一向整洁的衣着上,却像一个小小的、刺眼的污点。

庄筱婷显然也发现了。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低下头,看着袖口那团泥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爆发出一种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烦躁、懊恼和对自己苛刻要求的怒火。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坐在椅子上的庄念,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因为压抑而变得尖细、颤抖:

“庄念!是不是你?!”

庄念被姐姐突如其来的怒火吓懵了,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你看看你!”庄筱婷指着自己的袖口,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整天就知道玩这些脏东西!泥巴!脏死了!把我的衣服也弄脏了!你知道这校服多难洗吗?我明天还要穿!你是不是存心的?!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一连串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向庄念。她从未见过姐姐如此激动、如此愤怒的样子。那怒火不是针对泥巴,不是针对衣服,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压力、焦虑、疲惫和无处宣泄的委屈,在此刻找到了一个最微小、最无辜的出口,彻底爆发出来。

庄念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不是委屈的哭,是被吓的。她张着嘴,想解释“不是我故意的”,想道歉,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黄玲探出头,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筱婷!你吼妹妹干什么?一点泥巴,洗掉就是了!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庄筱婷猛地转向妈妈,眼泪也夺眶而出,但那泪水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对你们来说,什么都是‘多大点事’!房子是‘多大点事’,排名是‘多大点事’,我衣服脏了也是‘多大点事’!那我呢?我的考试呢?我的压力呢?是不是也是‘多大点事’?!你们谁关心过?!谁问过一句我累不累?!我快不快乐?!”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汹涌而下,冲刷着苍白的脸颊。那层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而压抑的外壳,在此刻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个早已不堪重负、惊恐而愤怒的少女。

黄玲愣住了,看着女儿崩溃的样子,脸上闪过心疼、自责和猝不及防的愕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庄超英也从书房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失控的女儿和哭泣的小女儿,脸上是一片茫然的、沉重的疲惫。他想上前,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庄念哭得更凶了,被姐姐的样子吓坏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更激烈的家庭风暴吓坏了。她滑下椅子,想躲开,脚下却绊了一下,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小小的身体缩在墙角,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沾着之前没洗净的泥点,看起来又脏又可怜,像只被暴雨打懵了的、无家可归的小猫。

庄筱婷看着妹妹这副样子,胸口的怒火和委屈还在熊熊燃烧,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那是她的妹妹。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是玩泥巴弄脏了衣服,不小心蹭到了她。她却在用自己全部的、几乎要将自己压垮的负面情绪,去攻击这个最无辜、最脆弱的小人儿。

自责,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沸腾的情绪里。

就在这时,庄念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了下来。她还在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看姐姐,也没有看爸爸妈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伸出那双还沾着泪水和些许泥痕的小手,从地上——刚才她滑下椅子时,有个东西从她口袋里掉了出来——捡起了那个她下午捏的、代表她自己的、圆头圆脑的小泥人。

泥人已经被压扁了一点,有些变形,脏兮兮的。

庄念用小手,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泥人重新捏拢,塑形。她的动作很笨拙,很慢,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泥人和她的手背上。

她努力地把泥人捏回原来的样子,虽然依旧粗糙歪扭。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带着一种孩子式的、试图理解和沟通的认真。

她把那个重新捏好的、代表她自己的小泥人,双手捧着,递向还在流泪颤抖的庄筱婷。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鼻音很重,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清晰而缓慢地,从她小小的胸腔里挤出来:

“姐姐……这个……是你。”

她指了指庄筱婷,又指了指手里的泥人。

庄筱婷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妹妹手里那个脏兮兮的、不成形状的泥人,又看看妹妹泪眼婆娑却异常认真的脸。

“它……”庄念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话说清楚,眼泪又涌上来一些,“它虽然脏兮兮的……”

她顿了顿,小手轻轻抚摸着泥人粗糙的表面,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确认。

然后,她抬起泪光闪烁的眼睛,看着姐姐,用那种混合着哭泣、委屈,却无比真诚的语气,说出了后半句:

“……但是,它在笑。”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又一次被那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坚决地按下了暂停键。

堂屋里,只剩下庄念压抑的抽泣声,和庄筱婷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黄玲和庄超英僵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庄筱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妹妹手里那个泥人上。

脏兮兮的……在笑?

那泥人根本没有五官,何来的“笑”?

但庄念说它在笑。在她眼里,这个她亲手捏的、代表姐姐的、脏兮兮的泥人,是在笑的。

为什么?

因为她希望姐姐笑?

因为她觉得,姐姐不应该总是这么难过,这么累,这么愤怒?

因为她用孩子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把自己心里那点微弱的、对“快乐”的想象和期盼,投射到这个小小的泥人身上,再传递给姐姐?

这个认知,像一道汹涌而滚烫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庄筱婷心里最后那堵摇摇欲坠的、用压力、焦虑和伪装筑成的堤坝。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积压的疲惫和绝望,在这一刻,被妹妹这句天真到近乎荒谬、却饱含着最纯粹善意和期盼的话语,彻底击碎了,融化了。

“它……在笑……”庄筱婷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嘶哑,破碎。

然后,她的视线,从泥人上,缓缓移到妹妹泪痕斑驳、却写满认真和担忧的小脸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她自己此刻狼狈、失控、泪流满面的倒影。

倒影里,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深切的、孩子式的困惑和……心疼?

姐姐,你为什么哭?

姐姐,你不要难过。

姐姐,我捏了一个你,它脏脏的,但是它在笑。你也笑一笑,好不好?

这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仿佛都从那双眼睛里,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庄筱婷看着,看着。

长久以来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妹妹这毫无保留的、笨拙的温暖面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迟到的崩溃。

不是愤怒的崩溃,是情绪堤坝彻底决口后,所有压抑的悲伤、恐惧、孤独和深深的疲惫,如开闸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再也支撑不住。

没有嚎啕,没有尖叫。

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叶子。她猛地向前一步,不是冲向妹妹,而是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几乎是跌跪下来。

然后,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还蹲在墙角、捧着泥人、满脸泪痕的庄念,紧紧、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脸深深地埋进妹妹细嫩的、带着奶香、泪水和淡淡泥巴味的颈窝。

没有声音。

但庄念感觉到,颈窝那片皮肤,瞬间被滚烫的、汹涌的液体浸透。比妈妈那晚的眼泪更烫,更急,更无声,也更……绝望。

姐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悲伤、释放、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放下所有防备后的脆弱。

庄念被抱得很紧,紧得有些喘不过气,脖子被姐姐的泪水烫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推开。手里的泥人被挤在两人胸口之间,可能又压扁了。

她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也像是本能,她松开了拿着泥人的手,任由泥人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然后,她伸出那双小小的、还带着泥痕和泪渍的手臂,努力地、环住了姐姐颤抖的、瘦削的肩膀。

小手一下一下,笨拙地,却极其温柔地,拍打着姐姐的后背。

像妈妈哄她睡觉那样。

像那天晚上,她安慰哭泣的妈妈那样。

没有言语。

只有无声的拥抱,滚烫的泪水,和那一下下轻柔的、带着无尽慰藉的拍打。

黄玲别过脸去,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耸动,眼泪无声地滑落。

庄超英站在那里,看着相拥哭泣的两个女儿,看着大女儿崩溃后脆弱的背影,看着小女儿努力安慰姐姐的笨拙姿态,他脸上那片恒久的灰白阴天,像是被什么猛烈地搅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再睁开时,眼眶已是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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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沉重地转过身,走回书房,轻轻关上了门。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堂屋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和那一下下仿佛敲在他心上的、轻柔的拍打声。

许久,许久。

庄筱婷的颤抖渐渐平复,泪水也慢慢止息。但她没有立刻松开妹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仿佛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是她此刻唯一可以停泊的、安全的港湾。

庄念的小手,还在一下下地拍着,虽然手臂已经有些酸了。

“姐姐……”她小声地、含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不哭了……泥人……给你……”

庄筱婷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头发也蹭乱了。但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愤怒、空洞或绝望,而是一种哭泣过后、筋疲力尽却异常清澈的平静,甚至,在那红肿的眼角,依稀能看到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微光。

她看着妹妹,看着妹妹脸上同样狼狈的泪痕和泥点,看着妹妹那双依旧清澈担忧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擦自己的眼泪,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去妹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和一点沾着的泥渍。

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干涩,却异常清晰,“小念……姐姐……对不起。”

她不是在为衣服上的泥点道歉。

她是在为刚才失控的怒火,为长久以来的忽视,为将自身压力发泄在妹妹身上的行为,也为……让妹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而道歉。

庄念摇摇头,看着姐姐,小声说:“姐姐累。姐姐不难过。”

庄筱婷的眼泪,又差点涌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看到了地上那个被压扁的、脏兮兮的泥人。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放在手心。

泥人已经不成形状了,混着泪水和灰尘。

但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嗯,它在笑。”

她攥紧了那个泥人,感受着泥土粗糙的质地和微凉的触感,仿佛攥着一份来自妹妹的、笨拙却无比珍贵的礼物,一份在崩溃边缘将她拉回的、微弱的暖意。

黄玲这时走了过来,眼睛也是红的。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两个女儿一起,轻轻地搂进怀里。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拥抱。

然后,她松开,哑着嗓子说:“好了,都去洗把脸。筱婷,把校服换下来,妈给你洗。小念,你也再去洗洗手。”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心疼。

庄筱婷点点头,站起身,牵着庄念的手,走向厨房的水池。

姐妹俩并排站着,就着清凉的水流,仔细地洗脸,洗手。水流冲走了泪痕,冲淡了泥渍,也仿佛冲走了刚才那场激烈风暴的残迹。

镜子里,映出两张相似却神情各异的脸。一张苍白疲惫,但眼神清亮了些;一张稚气未脱,还带着困惑,却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洗完了,庄筱婷回房间换衣服。庄念跟着走到她房间门口。

庄筱婷打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妹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在庄念的额头上,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一个冰凉的、带着泪水咸涩味的、却无比温柔的亲吻。

“去玩吧。”庄筱婷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柔和了许多,“姐姐……要做作业了。”

“嗯。”庄念点点头,摸了摸被姐姐亲过的地方,那里凉凉的,却有点痒,心里暖暖的。

庄筱婷关上了门。

庄念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笔尖沙沙的声音,也没有压抑的抽泣。只有一种深深的、平静的呼吸声,和……极轻的,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她转身,走回堂屋。

那个代表她自己的小泥人,还躺在刚才的地方。她走过去,捡起来,小心地放在窗台上。

泥人被压扁了,脏兮兮的,依旧没有笑容。

但庄念觉得,没关系。

姐姐说它在笑。

那它就是在笑。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巷子里,灯火次第亮起。

属于庄筱婷的“战场”,今夜或许暂时休战。

但至少,在这个冰冷的、沉默的家里,在姐妹之间,有一道小小的、温暖的、用泪水和泥巴构筑的桥梁,悄然建立了起来。

它可能脆弱,可能笨拙。

但它真实存在。

并且,在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女心中,投下了一束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光。

让她知道,即使全世界都压下来,即使自己狼狈不堪,即使前路迷茫……

至少,还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可以暂时躲避。

还有一个童稚的声音,在告诉她:

你捏的泥人,脏兮兮的,但是,它在笑。

你也,可以试着,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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