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三分,陈远山在望远镜里看见那道绿光。极短的一闪,像草叶上露水反射的日芒,转瞬即逝。他没动,手指仍扣在枪柄上,指节微微发紧。雾气压着山林,敌营方向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一闪只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眼怀表,分针刚走过九点零四。随即从胸前口袋取出那个备用弹壳,拧开盖子,抽出里面折叠的纸条。这是未发出的指令副本,字迹与上一章交出的那份完全一致。他对照着默念了一遍:绿烟为号,破雾行动启动,三方细作按“三鸟归巢”预案入营。
确认无误后,他将纸条重新塞进弹壳,合上,贴身放回。动作缓慢而稳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通信员已在帐篷外候着,军装肩头还沾着晨露。陈远山掀帘而出,声音压得低:“按‘三鸟归巢’,放人。”
通信员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掏出记录本和铅笔。
“第一路走北坡柴道,混运输队;第二路沿干河床南下,避主哨;第三路扮伐木工,带相机进林区作业带。”陈远山一条条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落地,“接头暗记是三道划痕,回应以咳嗽两声。若未对上,原地潜伏,不得强动。”
通信员快速记下,复述一遍。
“对。”
“是!”通信员收起本子,转身就跑,脚步踩在湿泥地上,溅起细碎水花。
陈远山没再看他背影,转身回到帐篷口,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雾,他用袖口擦了两下,继续盯住敌营后侧那片树林——那是第一组细作预定进入的区域。
雾还没散。能见度不足百米,远处山形模糊成一片灰白。他知道,现在每一分钟都可能是生死之差。
北坡方向,一辆牛拉的板车正缓缓驶向日军检查哨。车上堆着粮袋和柴捆,两名穿着粗布衣的民夫跟在旁边,其中一个肩扛扁担,脚步略显踉跄。他是第一组细作,真名不详,代号“鸦”。
哨兵端着步枪走出来,喝了一声。民夫停下,低头哈腰,递上通行条。哨兵接过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两人。这时,“鸦”故意脚下一滑,粮袋从肩头滚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另一名民夫慌忙去扶,口中连声道歉。
哨兵皱眉,挥手让他们赶紧收拾。就在这一瞬,“鸦”借着弯腰捡粮袋的动作,迅速将身上一个空火柴盒塞进柴堆缝隙,随即退到车后,假装整理绳索。他的任务不是传递情报,而是接收——火柴盒里有今日口令和巡逻间隙时间表。
检查通过后,板车继续前行。绕过哨卡五十米,“鸦”借着解裤带的姿势蹲下,从鞋底抽出一张桑皮纸,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用米汤写的内容,随后吞进嘴里。纸上写着:上午十点至十一点,西段双岗换防,间隔八分钟;犬队巡查间隔为四十分钟,下次将在十点二十经过柴草库。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跟着板车消失在营地后墙拐角。真正的危险才刚开始。他必须在柴草库附近找到藏身处,等夜间再设法接近作战室外围。
与此同时,干涸的河床底部,三个人影正贴着泥岸匍匐前进。他们是第二组,代号“隼”。身上裹着湿泥和枯草,几乎与河床融为一体。这段河床距敌营前哨约八百米,原本是条小溪,去年大旱断流,如今成了天然隐蔽通道。
他们爬得很慢。每前进五米,就得停顿片刻,听上方土坡是否有脚步声。河床两侧长满灌木,但开阔处已被日军拉上铁丝网,插着木桩标记雷区。他们只能绕行,路线比原计划多出近一倍距离。
突然,上方传来踩踏声。三人立刻伏地,脸埋进泥里,屏住呼吸。几秒后,一队日军巡逻兵从土坡走过,皮靴踩碎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其中一人停下,朝河床望了一眼,同伴拍了他一下,两人说了几句,继续前行。
等声音彻底远去,“隼”的组长抬手做了个手势,三人继续爬行。他们的目标是敌营东南角的通讯枢纽,那里有根裸露的电话线接入前线阵地,若能截获一段通话,或许能判断指挥所位置。
第三组“雁”则出现在东面林区。三人背着工具箱,穿着伐木工的旧棉袄,由一名被胁迫的本地工头带领,进入日军划定的伐木作业带。他们的工具箱夹层中藏着一台微型相机和一本防水记录本。
进入林区后,工头被哨兵带走登记,“雁”三人则领到任务:清理倒树,准备铺设临时炮兵观测道。这片林区靠近日军炮兵阵地侧后,视野开阔,正是侦察最佳位置。
组长低声下令:“老三拍照,老二绘图,我掩护。”三人分散开来,动作自然,如同普通劳工。老三借着锯树的姿势,悄悄调整相机角度,对准五百米外的炮位群。每一次按下快门,都只在锯木回荡的瞬间完成,避免金属声响暴露。
而在己方营地,陈远山依旧站在帐篷门口。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他的视线在敌营几个关键点来回扫视:柴草库、河床出口、林区边缘。他知道细作已经动了,但他看不见他们,也无法知道他们是否顺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振国若在此,必愿亲往。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副师长已奉命前往前沿布防,此刻应在侧翼阵地上调度火力。这里,只能由他一人守着。
九点四十七分,他看见柴草库附近有炊事兵挑水进出,一切如常。没有骚动,没有搜查。说明“鸦”至少已成功藏身。
十点零五分,河床方向传来一声狗叫,持续数秒后停止。他心头一紧,但很快,另一处哨位响起哨音,是例行联络信号。若是发现异常,应有连续三声尖锐哨响。目前看来,“隼”尚未暴露。
十点十九分,林区边缘的了望塔上,一名日军观察员举起望远镜朝伐木点扫视。陈远山立刻缩回身,躲在帐篷阴影里。他知道对方不可能看到自己,但本能地做出规避动作。几分钟后,观察员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塔楼。
十点二十五分,通信员再次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北坡接头站回报,‘鸦’已入营,火柴盒取走,未触发警报。”
陈远山点头,没说话。
“隼”和“雁”的线路尚未传回消息。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雾气比先前稀薄了些,山林轮廓开始清晰。敌营内有炊烟升起,士兵在空地上列队,像是在进行早操后的整备。一切看似平静,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紧张。
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太久。
十一点十二分,林区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呵斥声。陈远山立刻调转望远镜。只见伐木点附近,一名日军军官正指着“雁”组的老二大声训话,似乎在质问他为何离开指定区域。老二低头站着,双手紧握斧柄,肩膀微颤。
陈远山的手指慢慢收紧。只要一声枪响,就意味着暴露。
那军官骂了几句,踢翻了老二脚边的工具箱。箱盖打开,几把锯子和凿子滚落出来。老三急忙上前帮忙收拾,趁机将相机塞回夹层。军官冷哼一声,挥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转身离去。
危机暂解。
陈远山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已有细汗渗出。他抬手擦了擦,继续盯着。
十二点整,河床出口附近的灌木丛中,一只乌鸦突然飞起。陈远山瞳孔一缩。那是“隼”组约定的初步信号——安全抵达观察位。
紧接着,林区边缘一棵松树下,有工人蹲下抽烟,烟头明灭三下。那是“雁”的确认暗号。
两个信号都到了。
他还缺“鸦”的最终确认。
一点零七分,柴草库屋顶的烟囱冒出一股浓烟,持续十余秒后熄灭。这不是做饭的烟火,颜色偏黑,像是烧了湿柴。这是“鸦”用特制药包制造的信号——他已经拿到部分文件,并设法查看了值班表。
三个细作,全部到位。
陈远山终于放下望远镜。他转身走进帐篷,从桌下取出一份空白电文纸,提笔写下四个字:“三鸟归巢”。
这是向后方总台发送的密语,表示情报行动已启动,等待后续回传。
写完,他将纸交给通信员:“存档,不发报。”
通信员接过,默默退下。
他重新走到门口,望向敌营。阳光终于穿透雾气,照在山脊线上。敌营内的活动频率明显增加,士兵在搬运弹药箱,几辆卡车发动引擎,朝前线方向驶去。
他知道,佐藤已经开始动了。
而他的三只鸟,正藏在敌营深处,等着带回最致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