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营地里炊烟未散。陈远山站在指挥所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誊写的路线图,纸边已被指尖磨得发毛。他没进屋,也没叫人,只盯着东沟方向的山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通讯室。
报务员正在调试设备,听见脚步声抬头,立刻站起身。陈远山摆了摆手,把地图递过去:“发给后勤调度室,新路线确认无误,四点整必须出发,不能晚。”
“是。”报务员接过图,低头抄写频率编号。
陈远山没走,靠在桌边等。墙上的钟指向五点十七分。他知道时间紧,但更知道这一趟不能出错。东沟野径平时没人走,雨季一到,泥浆能陷住牛腿,骡马根本扛不住。可正因为难走,敌人才不会盯。他要的就是这个空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振国推门进来,肩上还搭着件旧棉袄,脸上沾了点灰。“侦察班已经集合完毕,王铁柱带人检查了装备,都按你说的办——便衣、工具箱、短枪藏在扁担底下,看着跟修路民夫一个样。”
陈远山点头:“信号怎么定?”
“敲石头,三下为安,两下有情,一下撤退。不用哨子,也不用旗语,免得被远处看见。”
“好。”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张振国,“交给王铁柱,让他过第一道隘口时埋在石缝里。我们这边派人去取,确认他们确实进去了。”
张振国接过来攥进掌心,铜钱边缘硌得掌纹生疼。
“你亲自去送他们出发。”陈远山说,“别在营门口集合,绕到西坡林子外头,装作是临时调派的修路队。我已通知岗哨放行,口令改成了‘青松’。”
“明白。”张振国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陈远山叫住他,“告诉王铁柱,路上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发现脚印重叠、树枝折断的地方,先停再查。这不是普通探路,是替全队踩命脉。”
张振国没答话,只是把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个礼,大步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八个人影从西坡树林边缘悄然出现。他们穿着粗布短褂,背着竹篓,手里拿着铁锹和撬棍,看上去和寻常修路工没什么两样。王铁柱走在最前,个头不高,肩膀宽厚,走路时左脚略拖,那是早年炸药事故留下的伤。他没戴帽子,头发剪得极短,露出后颈一道旧疤。
张振国迎上去,低声交代了几句,把那枚铜钱塞进王铁柱手里。王铁柱看了看,没多问,直接塞进鞋垫底下。
“记住,”张振国压低声音,“你们不是去巡逻,是去开路。每一步都要算准,每一处弯道都要记清楚。回来之前,不准暴露身份。”
王铁柱点头,回头扫了一眼队员。七个人都默默点头。没有人说话。
一行人沿着干涸河床向北移动,身影很快被山体遮住。张振国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最后一个背影,才转身往回走。
运输队的集结点设在营地东侧的打谷场。三十多个士兵和十几名民夫正围着几辆板车清点物资。麻袋堆得齐胸高,里面装的是面粉和弹药箱,最边上还码着几筐药品。一头骡子被拴在木桩上,不停甩尾巴驱赶苍蝇。
张振国赶到时,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
“这路真走不得,去年涨水冲垮了半边山,现在全是烂泥坑。”
“要是塌方堵住口子,咱们困在里面,连喊救命都没人听得到。”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听说北岭桥要炸,是不是真的?那可是主道啊……”
话音未落,张振国一脚踹翻了旁边空着的木箱。碎木片飞溅,全场瞬间安静。
他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再说一句泄气话,现在就可以滚。我不拦你。但记住,你走之后,剩下的人饿肚子、没子弹打鬼子,那就是你害的。”
没人动。
“这不是运粮。”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这是保命。桥可以炸,路可以毁,但我们不能断炊。今天走东沟,明天走西岭,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把东西送到前线去。”
他顿了顿,又说:“师部已经下令,凡完成这次任务的,记功一次,口粮额外加三天。你们信不信由你们,但我告诉你们——我张振国,会跟你们一起走到最后一段。”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眼神变了。
一名老民夫放下扁担,走出来问:“长官,真是记功?”
“我以副师长名义担保。”张振国看着他,“完事之后,立据为证。”
那人不再说话,重新捡起扁担,拍了拍灰。
张振国跳下土台,走到一辆板车前,亲手把一根松动的绳索重新绑紧。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动手检查车辆和驮具。场面重新忙碌起来,但节奏明显不同了——动作更稳,没人再交头接耳。
陈远山是在六点四十分到达打谷场的。他没骑马,步行而来,军装扣子一直系到领口,驳壳枪套贴在腰侧,五角星标志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他没有讲话,只是沿着车队走了一圈,看每辆车的装载情况,摸了摸麻袋的封口,又蹲下检查骡蹄上的铁掌是否牢固。最后他在队伍末尾停下,对负责押车的班长说:“带上两把备用铲,再装十斤炒米。路上万一耽搁,不能让人饿着。”
班长敬礼:“是!”
陈远山点点头,退到路边。此时太阳已升起,光线照在车队顶部的帆布上,映出一层淡黄。空气中有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对身旁的传令兵说:“通知侦察班预定联络点,七点三十分若无敲击信号,立即派出第二梯队沿路搜索。”
“是。”
他又补充一句:“不要穿军装,带镐和绳索,伪装成补路队。”
传令兵跑步离开。
张振国这时从另一边走来,低声说:“王铁柱他们进了山沟,大概半小时前过了第一个岔口。按行程,再有一个钟头应该能到塌方区。”
陈远山望着东沟入口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狭窄山谷,没说话。他知道那地方有多险——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泥道,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如果真有敌人埋伏,哪怕只有三五人,也能卡死整支队伍。
但他也清楚,此刻任何犹豫都会动摇军心。
他转向张振国:“你带两个排,保持五百米距离跟进。不要靠近运输队,也不要脱离视野。发现异常,先发暗号,等我命令再行动。”
“要不要配轻机枪?”
“不。”陈远山摇头,“太显眼。带手榴弹和短枪就够了。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护送。别让鬼子看出我们在防他们。”
张振国收起笔记本,挥手召来两名排长,低声布置任务。
七点十五分,第一声石块敲击声从山中传来。短促、清晰,三下连响。
打谷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远山闭了闭眼,随即睁开:“安全信号到了。让他们出发。”
运输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骡马踏地,蹄音杂乱却有序。民夫们肩扛扁担,走在两侧警戒位。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说话。
陈远山站在路边,目送车队驶离集结点,转入通往东沟的小路。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他的手一直按在枪套上,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松开。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给我接前沿观察哨。一旦发现空中异动,立刻通报。”
“是。”
他又补了一句:“再给后勤处发一遍电文——今日所有补给调度,一律使用新代号‘耕田’,旧路线档案即刻封存。”
传令兵记录完毕,跑步离去。
陈远山独自站在空旷的打谷场上,风吹起他军装的下摆。远处山影依旧沉默,像一道压在心头的铁梁。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会轻松,但现在,至少路已经铺出去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七点二十三分。
东沟深处,一块青石背后,王铁柱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拨开浮土,露出半截被踩断的麻绳。他皱了皱眉,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七个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