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云层压得只剩一线灰白,照在柴堆边缘的碎木上,泛出些微湿气。李二狗的脚步停在离那堆木材十步远的地方,右脚踩进一道浅沟里,鞋底碾着半截枯枝,却没发出响动。他把左手提着的布包轻轻搁在一块塌陷的石头背后,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土缝里的虫。
他蹲下身,双膝贴地,右手顺着腰侧摸到了短棍。那是工兵队发的,一头削尖,用来撬钉子、挑卡壳的弹夹,不是正经武器,但他握得很稳。眼睛盯着柴堆底部的阴影,耳朵往前送——风歇了,林子里没有动静,可他听见一点呼吸声,断断续续,压得极低,但和夜里常有的风穿木隙不一样。这声音是从左下方传来的,带点滞涩,像人憋着气时从鼻腔挤出来的。
他知道有人藏着。
他没立刻喊,也没往后退。脑子里闪过的是前两天训练时张振国说的话:“夜间巡逻,不怕看不见人,怕的是你以为没人。”当时他站在队列末尾,手还抖,可那话钻进了耳朵,一直没出来。
他侧身贴着地面,一点点往右挪,绕到柴堆西侧。那里有块翘起的木板,能挡住正面视线。他伏低,用肘部撑地,膝盖跟进,动作慢,但没停。五步、三步、一步——他看见了那人的后背,灰褐色的衣服裹着肩膀,头微微低着,一只手伸进怀里,像是在掏东西。
就是现在。
李二狗猛地蹬地,整个人从侧面扑出。左手一把攥住那人左腿小腿,用力一拽。对方身子一歪,重心失衡,后仰倒地。几乎同时,李二狗翻身压上,双膝顶住对方右臂关节,右手直接掐住咽喉,力道不松。
“再动,我就折断你胳膊!”他声音压着,不高,也不抖,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那人挣扎了一下,手腕翻转想抽匕首,可李二狗的膝盖死死压住关节,刀鞘卡在腰带上拔不出来。喉咙被卡住,呼吸受阻,那人开始扭身,脚在地上蹭,想蹬人。
李二狗没放开,反而更用力地压下去。他腾出左手,从腰后抽出麻绳,右手仍卡着脖子,左手快速绕过对方手腕,在背后打了个死结。绳子勒紧时,那人闷哼了一声,右手终于松开刀柄。
他这才稍稍松了喉间的手劲,但没完全放开。“别耍花样。”他说,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人仰面躺着,脸朝上,月光照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嘴唇干裂,眼神阴沉,没求饶,也没骂人。李二狗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怀里的册子抽出来,又从胸前内袋摸出望远镜,连同匕首一起收走。匕首很短,刃口磨得锋利,刀柄缠着布条。
他站起身,把短棍插回腰间,拎起麻绳一端,喝了一声:“起来!”
那人慢慢撑地坐起,双手反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顺从地站了起来。个子比李二狗高出半个头,肩膀宽,走路时脚步沉,但没试图挣脱。
李二狗退后半步,保持距离,一手握短棍,一手拉着绳头,指了指北坡方向:“走那边。”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北坡缓坡走去。李二狗跟在后面,相隔不到一步,眼睛盯着他的后背,随时准备动手。他们避开河床主道,绕过一片乱石区,沿着坡地边缘前进。地面有些滑,落叶底下是泥,踩上去软,但两人走得都稳。
途中,那人忽然开口:“你是新兵?”
李二狗没答,只低声说:“闭嘴,走你的路。”
那人便不再说话。
快到主哨位时,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铁栅门,旁边有座岗亭,门口挂着煤油灯,灯光昏黄。两个哨兵靠在门边,手里抱着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李二狗提高声音:“巡防组七号,捕获可疑分子一名,请求入营!”
哨兵立刻站直,一人点亮红灯,另一人拉开铁栅门侧的小门。李二狗把手一推,把俘虏搡进岗亭内。那人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没回头,只是站着,头略低。
值班军官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旧军装,袖口磨得起毛。他接过李二狗递上的册子、望远镜和匕首,翻开册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几行数字和简图,标着灯火、帐篷、哨位。
“在哪发现的?”军官问。
“柴堆底下,”李二狗说,“我巡到河床西岸,看见他往这边移动,就跟着靠近,确认藏人后动手制伏。”
军官点点头,把东西放在桌上,对两名哨兵说:“先押着,等天亮上报。”然后转向李二狗,“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李二狗,三排六班,昨儿刚调进巡防组。”
军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行,你先回去换岗,写个书面报告,明早交到值勤处。”
李二狗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转身走出岗亭。外头风又起了,吹在汗湿的背上,凉得发紧。他站在原地没动,回头看了一眼岗亭。灯还亮着,俘虏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双手反绑,头垂着,看不清表情。
他没再多看,转身沿原路返回。走到半途,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布包,打开一看,补鞋的锥子还在,线团也没丢。他把它重新系好,背在肩上,继续往营地西侧行去。
天还没亮,云层厚,星月都被遮住。远处山脊线黑黢黢的,像一道断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经过柴堆时,他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块碎木片,扔进了堆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