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太阳悬在头顶,晒得训练场上的黄土发白。张振国解开军装领口两颗扣子,露出结实的脖颈和一道从左肩斜划至锁骨的旧疤。他把外衣甩在沙袋堆上,活动了下肩膀,关节发出几声脆响。
“都围过来。”他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像铁片刮过石板,“别以为现在是拼枪子儿的时代,就用不着这身近手功夫。”
几个友军士兵站在后排,交头接耳。一人低声说:“咱们又不是大刀队,练这个干啥?”旁边人笑了一声,没接话。
张振国听见了,没动气,只把手搭在腰间的刺刀柄上。“我去年在热河打过一仗,三十八师顶了七天,弹药送不上来。最后那夜,鬼子摸进战壕,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谁。子弹早打光了,活下来的,靠的是贴身肉搏。”他说完,抽出刺刀咔一声卡在步枪前端,动作利落,“三个鬼子围我,我干掉两个,第三个被我用枪托砸断了胳膊。你们说,这种时候,靠什么?”
没人应声。
他不再解释,原地一个突进,脚跟蹬地,枪尖直刺前方草人咽喉,收枪、转体、侧扫,整套动作连贯如流水。接着他又演示夺枪反制:假想敌持枪扑来,他侧身避让,左手压腕,右肘撞肋,顺势拧臂夺枪,一脚绊倒对手,膝盖压住后背。
“看清楚没有?”他站直身,“不是蛮力,是借势。战场上五米以内,敌人火力压不住你,这时候拼的就是胆气和手法。”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方才说话的那个士兵脸上。“你,出列。”
那人愣了一下,迟疑着走出来。
“来,试试。”张振国把空枪递过去,“你攻我防。”
士兵接过枪,犹豫片刻,猛地前冲直刺。张振国侧身一闪,左手抓住枪管下护木,右手推其肘部,脚下勾腿,对方重心一失,整个人向前扑倒,被他顺势按在地上,手腕反拧。
“三秒。”张振国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要是真上了战场,这一下就已经被人割了喉咙。”
那士兵坐在地上喘气,脸涨得通红,没说话,慢慢爬了起来。
“再试一次。”张振国看着他,“这次慢点,记住动作要领——贴身、控臂、破平衡。”
围观的士兵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模仿刚才的动作,小声讨论起发力角度。张振国逐个纠正姿势,反复强调三点:一是突进时低头缩肩减少暴露面,二是夺枪必须快压腕部防止回击,三是制敌后不留余地,立刻补致命动作。
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临近尾声,张振国集合所有人,站在场边高处。
“今天教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花架子。”他声音沉稳,“你们练熟一分,将来在近战里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回去之后,每人加练十遍基本突刺与夺枪,明早我要抽查。”
众人齐声应是。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侧树荫下,李政委正蹲在临时沙盘前,用石子和树枝摆出地形。几张粗纸铺在地上,画着简易路线图。七八名基层军官围坐一圈,有的拿着笔记本,有的用手比划距离。
“我们讲游击战,核心就四个字:打得巧,撤得快。”李政委拿起一块扁石头,放在沙盘中央代表村庄,“上个月,我们一支十二人的小队,在冀东搞了一次夜袭。目标是日军一条补给线上的中转站。”
他一边说,一边移动几粒小石子模拟行动路线。“他们白天藏在山沟里,傍晚摸到公路边,剪断电话线,埋伏在桥头两侧。半夜车队经过,先炸头车阻路,再打尾车封退路,中间两辆满载物资的卡车,用集束手榴弹引燃。全程不到八分钟,完成破坏后立即分散撤离,沿着干涸河道走十里才汇合。”
有人皱眉:“这么小股兵力,万一被包围怎么办?”
“所以不能硬碰。”李政委摇头,“我们没有重炮,没有飞机,拼不起消耗。敌人机械化行军,依赖道路和通信。我们就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动手——断他的线,烧他的粮,打他的哨,让他寸步难行。他调兵来剿,我们就进山钻林,等他撤了,我们再出来。”
他抬头扫视众人:“你们觉得这是逃?这不是逃,是调动。让敌人摸不清我们在哪,猜不准我们要干什么。影子比枪声更吓人。”
一名连长低声问:“那怎么判断什么时候出手?”
“看时机,看地形,看敌情。”李政委指着沙盘,“比如这条河弯道多,视野差,适合设伏;这片树林离村子三里,群众基础好,可以作为撤退接应点。每次行动前,必须实地勘察,定好进退路线。宁可不动,也不冒进。”
他停顿片刻,语气加重:“我们现在联合训练,不只是为了明天能一起冲锋。是为了将来哪怕分头作战,也能彼此呼应。你们每个人回去都要想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带一个小队深入敌后,你能完成什么任务?怎么保全自己?怎么达成目标?”
众人低头记录,有人开始互相交流想法。原本的疑虑渐渐转为思索,气氛变得专注而凝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训练接近傍晚,阳光西斜,场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张振国那边刚结束最后一轮对练,一名新兵在练习突刺时脚步不稳,枪尖偏移,划伤了搭档手臂,顿时渗出血迹。
周围人一阵骚动,有人喊“拿绷带”,有人上前扶人。
张振国几步冲过去,一把拨开慌乱的人群。“都站好!别围着他转!”他声音严厉,随即蹲下查看伤口,发现只是表皮擦伤,松了口气,“去卫生员那儿处理一下,回来继续练。”
他站起来,盯着那名失误的新兵:“你刚才那一刺,劲不小,可心浮。练刀是为了保命,不是添乱!收心,守纪,基本动作再加练十遍,今晚不许吃饭。”
新兵低着头,咬牙应了一声。
张振国转向全体:“今天出了这事,说明还有人没把训练当真。我再说一遍——手上多一分熟练,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现在,所有人原地复盘刚才的动作,五分钟后再继续。”
人群迅速归位,秩序恢复。
此时,李政委也结束了讲解,召集所有参训人员做最后总结。
“今天教的每一招,都不是表演。”他站在沙盘旁,声音不高但清晰可闻,“你们手上练熟一分,战场上就多活一人。回去各自复盘,明早抽查战术设想。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趁早退出联合行动序列。”
众人肃然列队,齐声答“是”。
夕阳将尽,营地炊烟升起。士兵们陆续收拾装备,列队返回驻地。哨兵换岗,火塘边传来锅铲碰撞声。张振国回到自己的帐篷,摘下刺刀,用布仔细擦拭刃面。刀身映出他半边脸,眉头微蹙,似在回想今日教学中的疏漏。
李政委则走进营区东侧的文书房,点燃油灯,在本子上写下今日授课要点,并标注了几处需加强演练的环节。窗外,最后一缕光线照在操场边缘的木桩上,影子几乎贴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