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山坡的枯草堆被点燃时,火苗蹿得不高,风向偏北,烟柱歪斜着往山坳那边飘。李二狗伏在沟沿上,眯眼望着那股黑烟升起来,知道时机到了。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六个兵立刻散开,沿着北沟的石坎往下摸。每人身上都裹着枯枝和烂布条,枪口用油布包着,走路不出声。
他们刚撤到半坡,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队人,是成群结队的那种踩地节奏,还有皮靴碾碎石子的声音。李二狗趴在一块凸起的土塄后,把驳壳枪压在肘弯里,盯着前方的岔路口。
不多时,十几名日军出现在视野里。领头的是个少尉,挎着指挥刀,左右各有一挺轻机枪小组跟着。他们走得很稳,但眼神不断扫视两侧山林,明显带着戒备。显然,刚才那支侦察小队的回报让他们不敢大意。
李二狗等的就是这个“不敢大意”。
他回头对身边的小赵使了个眼色。小赵会意,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罐子,拧开盖子,往地上倒了些机油混合锯末的东西。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光一闪,随即被扑灭。可那一瞬的动静已经够了。
日军队伍立刻停住。少尉抬手示意,两名士兵端枪上前查看。他们走到火点附近,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残留的热度,又抬头往山坡上看。
李二狗咬牙,猛地站起来,朝天放了一枪。
枪响之后,他转身就跑。身后六个人也跟着冲出去,一边跑一边胡乱打枪。子弹打在石头上蹦火星,声音杂乱,像是慌不择路。
“撤!快撤!”李二狗边跑边喊,嗓门扯得沙哑,“顶不住了!通知主力——敌人追上来了!”
这话是说给后面的日军听的。
果然,那少尉愣了一下,随即下令追击。日军队伍迅速展开,一部分人攀上左侧山梁包抄,主力紧贴沟底猛追。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是想一口吃掉这支“断后小队”。
李二狗带着人往西岭方向跑。地形越来越陡,脚下是碎石坡,跑几步就打滑。有战士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背包都被刮掉了也不管。他们在沿途留下了不少痕迹:撕碎的绷带、掉落的弹夹、甚至故意扔下的半袋干粮。
这些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追击的日军越逼越近。一名日军机枪手已经架好位置,朝着逃跑的方向打了几梭子。子弹擦着李二狗头顶飞过,打得崖壁上的碎石乱跳。他扑倒在一块岩石后,耳朵嗡嗡响。
“老刘!”他扭头喊,“你先走!别管我!”
老刘本该应声,却没有动。李二狗回头一看,老刘趴在地上,肩膀一片暗红,嘴里喘着粗气。
“中弹了?”李二狗爬过去。
“没事……还能走。”老刘咬牙撑起身子,一条腿却软了一下。
李二狗一把将他拽起来,扛在肩上,继续往前冲。其他几个兵见状,也轮流上来帮忙。他们轮换着背负伤员,速度慢了下来,但始终没停下。
日军看得真切,以为这是溃逃之象,追得更急了。少尉亲自带队冲锋,不断催促部下加快脚步。他们已经认定,眼前这支小队不过是陈远山主力撤离后留下的掩护力量,只要拿下,就能掌握敌军动向。
李二狗一边跑,一边观察地形。他知道伏击圈就在前头三里处,那条狭窄山谷两侧埋伏着全师最精锐的连队。但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把日本人完整地带进去。
他放下老刘,抓起一块石头砸向旁边的树丛。
“这边!往林子里钻!”他大声喊,故意让声音传出去。
日军果然转向,沿着他们制造的声响追来。他们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跨过干涸的河床,终于进入了预定路线。
李二狗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日军主力已经全部进入北沟段。再往前五百米,就是那段仅容三人并行的隘口——伏击圈的入口。
他掏出最后一个烟雾弹,拉开引信,扔进路边的洼地。
灰白色烟雾腾起,遮住了部分视线。他趁机命令:“分散跑!各自突围!记住路线!不准回头!”
六个人立刻四散奔逃,有的往左山上爬,有的顺着河沟往下跳。日军一时分不清主目标是谁,只能选择继续追击人数最多的这一路。
李二狗带着两人冲在最前面。他能听见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喝。敌人已经彻底入套,士气高涨,以为胜利在望。
他咬紧牙关,拼尽力气往前冲。双腿像灌了铅,胸口闷得发疼,但他不能停。他知道,只要把这股敌人引进山谷,整个战局就会翻转。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终于,他们冲进了隘口前的最后一片开阔地。李二狗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向追兵。
日军少尉也在此刻停下。他站在五十米外,举起手,示意部队列阵。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似乎已经看到俘虏跪地求饶的场面。
李二狗没有多看。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圆,然后狠狠向下一切。
这是信号。
下一秒,他转身跃入右侧岩缝中的隐蔽坑道。两名战士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石壁之后。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同时,东侧山坡上方的一处凸岩后,一道反光闪过。
整个山谷骤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树叶不动,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日军踩在碎石上的脚步还在继续。他们缓缓推进,枪口指着前方空荡荡的谷口。
少尉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片区域太安静,不像有人仓皇逃窜的样子。他挥手示意停止前进。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马达声。
几辆装甲车的身影出现在谷口另一端的弯道上,卷起尘土。车灯亮起,照向山谷中央。
少尉脸色微变。按情报,陈远山的部队根本没有机动车辆。这些车是从哪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反应,忽然注意到那些装甲车的轮廓有些奇怪——车身太矮,轮子也不像真履带。而且,它们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假的。
他猛然醒悟,这是诱饵。
“撤!”他大吼,“快撤出山谷!”
命令刚出口,两侧山梁上同时响起哨音。
短促、尖利,只吹了一声。
紧接着,山谷两端的山路接连发生爆炸。土石崩塌,巨响震耳欲聋。前后通路瞬间被堵死。
少尉拔出指挥刀,嘶吼着组织突围。日军士兵纷纷寻找掩体,试图向两侧山坡发起冲击。
可他们刚行动,山顶便传来整齐的拉动枪栓声。
一道身影从左侧高坡站起,背着阳光,看不清脸。那人举起驳壳枪,枪口直指山谷中央。
“打。”他说。
枪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