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阳光刚照进指挥所,木门被推开,张振国第一个走了进来。他脚步沉稳,肩上的灰布挎包搭在胸前,手里攥着一卷油纸包好的地图。身后陆续跟进各营主官,靴子踏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没人说话,但眼神都落在墙上的那幅华北地形图上。
陈远山站在桌前,背对着门。他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手边摊开的作战箱里,那份剪报静静躺着,照片上士兵们的脸已经有些模糊,可举起的枪口依旧清晰。
“人都到齐了。”他说。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里的杂音。
张振国走到前排,站定。其余人迅速列成两排,军装大多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李二狗站在后排角落,双手紧贴裤缝,指节微微泛白。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师部作战会议,呼吸比平时急了些。
陈远山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昨天我收到一双鞋。”他开口,“一个老人寄来的。他儿子死在前线,这双鞋是替他走完剩下的路。”
屋里很静。
“还有一封信,北平的学生写的。他们捐了零花钱买棉花,问我们冷不冷。”
他停顿了一下,从箱子里取出剪报,轻轻放在桌上。“这些不是来信,是命令。他们要我们打赢回去,不是活着回去。”
张振国喉头动了一下。
“现在外面有人看着我们。”陈远山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有人说我们是杂牌军,没人管。可现在有人信我们。他们说,只要这扇门还站着,中国就没倒。”
他落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圈。
“日军在华北设了一个补给中转站,代号‘磐石’。位置在这里——”笔尖点在一处山谷交汇地带,“铁路线穿谷而过,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他们用它向前线输送弹药、油料、药品,每月运量够打两场大仗。”
他放下笔,抬头:“拿下它,敌人半个月内无法补充重火力;拿不下,我们就只能等他们修好铁路,推着炮车压过来。”
李二狗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不是报复,也不是逞强。”陈远山声音低下去,“是一次手术。切掉他们的命脉,让他们知道,这仗,不是他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屋里依旧没人说话,但有人开始握拳。
“这仗,不叫反击,也不叫突袭。”他顿了顿,“代号‘守门’。”
张振国猛地抬头。
“我们不是在打仗,是在守门。”陈远山环视众人,“这门后面是谁?是那些写信的孩子,是送鞋的老人,是把棺材本换成子弹的百姓。他们没拿枪,可他们在等我们守住这道门。”
他走到桌边,翻开作战简报。“情报显示,下月初三至初五,日军主力调防,磐石站守备兵力减半。运输车队有三日空档期,正是奇袭窗口。地形复杂,适合小股部队渗透。炸毁储油罐和弹药库,能瘫痪其运转至少二十天。”
他合上本子,“风险有,但我们不能因为怕死就不动手。他们也不会因为我们弱就停下。”
话音落下,张振国一步跨出队列,抬手敬礼。
“我尖刀营请战!”
声音像砸在铁板上。
李二狗咬了咬牙,也往前迈了一步。“我带突击组打头阵!”
他声音不大,还有些抖,但站得笔直。
王德发拄着拐杖站在后排,这时也往前挪了几步。他没敬礼,只是把手里的工具袋重重放在桌上。“工坊今夜就开始改枪械。三挺重机枪加装快速散热套筒,轻机枪换短弹匣,适应山地突进。保证火力压得住。”
各营主官相继表态。
“我营负责断后阻击!”
“我连可佯攻东侧哨塔,吸引注意力!”
“通信班已备好备用线路,确保联络不断!”
陈远山听着,没打断。等最后一个声音落下,他才缓缓点头。
他走到墙边,伸手将那张剪报从图钉上取下。纸页边缘已经卷起,照片上的笑脸也褪了色。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放进作战箱底层。
那是起点,不是终点。
“行动由我亲自指挥。”他说,“尖刀营为先锋,突击组打头阵,工坊改装武器明日必须到位。各营按计划领取装备、分配任务。今晚七点,再次开会确认细节。”
他看向张振国。“你拟一份详细方案,两个小时内交给我。”
“是!”张振国应声。
“散会。”
诸将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李二狗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陈远山仍站在原地,背对着门,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正翻看作战箱里的文件。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章上。那颗将星很小,颜色淡了,可光一照,还是亮了一下。
张振国走出指挥所,立刻招呼传令兵。“马上通知各营主官,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碰头。带上你们的作战参谋。”
他一边走一边解下挎包,掏出铅笔和本子。“先列人员名单,尖刀营优先挑选老兵。李二狗的突击组配双倍手榴弹和燃烧瓶。王师傅那边派人盯紧,改装进度每两小时报一次。”
传令兵跑开后,他抬头看了眼指挥所的方向。
陈远山还没出来。
李二狗一路小跑回营地。训练场上新兵正在练刺杀,他冲过去一把拉住班长。“把我的组叫来,现在!”
十分钟后,六名士兵集合完毕。他站在他们面前,喘着气。
“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他说,“目标是磐石站。炸油库,毁弹药,让鬼子前线断粮断弹。”
有人眼睛亮了。
“这不是演习。”他盯着每一个人,“可能有人回不来。谁不想去,现在可以退出。”
没人动。
“好。”他点点头,“从现在起,所有人取消轮休。夜间加训山地潜行和爆破动作。晚饭后到我帐篷报到,领新任务。”
说完,他转身就走。
工坊里,王德发已经拆开了第一挺机枪。学徒蹲在一旁递工具,他头也不抬。
“导气管要加长一点。”他说,“山地作战,灰尘大,短管容易堵。”
“师傅,真要打磐石?”学徒问。
“当然。”他拧紧螺丝,“前线要枪,我们就要造。现在不是修枪,是保命。”
他放下扳手,摸了摸枪托。“告诉其他组,今晚不睡觉也要改完三挺。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它们能连射三分钟不停。”
与此同时,孙团长的电报送到通信班。
“听说明早你们要动手。”电文只有两句,“若需策应,我团可佯攻西线。等你消息。”
通信兵抄下内容,立刻送往指挥所。
陈远山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没说话。他走到地图前,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红圈。
然后他提起笔,在“守门”两个字旁边,写下一行小字:行动时间,初四凌晨三点。
他放下笔,伸手拨正一枚歪斜的图钉。
窗外,李二狗带着突击组已经开始训练。他们背着沙袋在土坡上来回奔跑,动作整齐。远处工坊的灯已经亮了,金属敲击声断断续续传来。
张振国拿着刚拟好的方案走进来,把本子放在桌上。
“人员名单和分工都在这里。”他说,“尖刀营抽调四十二人,突击组八人,全部是自愿报名。”
陈远山翻开本子,一页页看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照片还在那里。
那张模糊的合影,士兵们举着枪,脸上带着笑。李二狗在前排,王德发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扳手。
他合上本子,轻声说:
“这一仗,不能输。”